孟汉生刚到办公室没多久，接到电话后，让秘书就把报纸摊在他面前。
他提起报纸，把那几句话来回看了好几遍。
“这事我怎么不知道？”他抬起头，眉头拧在一起，“击毙八名毒贩，以及当事人祁同伟辞职？这么多大的事？谁签发的？”
秘书站在旁边，没敢接话。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孟汉生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压着一层薄薄的怒气。
“祁同伟击毙八名毒贩的事，省厅那边还没有正式通报。辞职的事，更是没有任何单位报上来过。《汉东报》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谁同意签发的这篇稿子？”
秘书摇了摇头，说暂时还不知道。
孟汉生把报纸往桌上一拍，拍得茶杯盖跳了一下。拿起电话准备直接打给报社，但又放下了。
他想了想，先拨了政法委书记梁群峰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梁书记，今天的《汉东报》你看到了吗？”
电话那头，梁群峰的声音压得很沉：“我看到了。孟部长，我正想问，这篇报道是怎么回事？祁同伟辞职的消息，你们宣传部是从什么渠道得到的？谁批准刊登的？”
孟汉生一听这个语气，心里就有了底。不是梁群峰让发的。
甚至，梁群峰对这篇报道的态度，是纯粹的愤怒。
事实上，孟汉生也能猜到梁群峰会十分生气。
因为这个消息，很可能就是针对梁群峰的。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梁书记，情况我已经在查了。这篇稿子，我们宣传部事先毫不知情，难道你们政法委也不知道，难道是《汉东报》自作主张？”
“自作主张？”梁群峰的声调高了半拍，然后猛地压了下来。
“孟部长，一个省级党报，报道政法系统的内部人事变动，不跟省厅核实，不跟政法委通气，不向宣传部报备，这不是简单自作主张？”
“孟部长，这是重大宣传事故！甚至这必然是故意的，这是严重违法犯罪。”
这大帽子扣的顺畅无比。
孟汉生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梁群峰说得对，按程序，这种涉及政法系统英雄模范的报道，必须跟省厅宣传处和政法委宣传部门协调。
更不用说祁同伟辞职这种敏感信息了。但他也听出了梁群峰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不是“宣传事故”，是“重大宣传事故”，乃至违法犯罪。
梁群峰要把这件事定性，而且要尽快处理。
“梁书记，我马上核实一下。”孟汉生顿了顿。
梁群峰马上说道，“孟部长，你觉得，我们应该先把今天的报纸全部收回销毁，尽量控制影响面。”
“还有，写这篇稿子的记者，要严肃追责。”
对这话，孟汉生没有马上答复，而是说先了解一下情况。
其后，孟汉生挂了电话，赵小惠这个赵立春的女儿，《汉东报》的要闻部副主任，凭什么敢越过宣传部、越过省厅、越过政法委，直接发出这种稿子？
这里面水深呀。
这么想着，他拿起电话，直接打到《汉东报》总编的办公室。
“方思明，我是孟汉生。”
方总编的声音接得很快，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电话会来：“孟部长，您好。”
“今天要闻版那篇关于祁同伟的报道，是谁写的，是谁同意刊发的？”孟汉生没有寒暄，直接切入。
当然，也是故意装糊涂。
“要闻部副主任赵小惠。稿件是她采写的，由我签发的。”方总编没有推卸，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你签发的？”孟汉生的声音冷了下来，“老方，你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宣传工作纪律需要我来提醒你吗？这篇稿子，如此敏感，你不可能不知道。”
“你既不向宣传部报备，也不跟省厅核实，就直接签发了，你究竟想什么？”
方总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孟部长，赵小惠同志说她有自己的原因，而且您也会同意的。”
“你说什么？我会同意？”孟汉生愣住了，也更生气了。
孟汉生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快速敲了两下，找到《汉东报》要闻部的号码，直接打给了赵小惠。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声：“您好，我是赵小惠。”
“赵小惠同志，我是省委宣传部孟汉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赵小惠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语速不快，语气诚恳，“孟部长，您好。我首先向您道歉，这篇稿子的处理方式，确实违反了正常的宣传纪律。”
“我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处分。”
孟汉生没有接她的话，他在等赵小惠解释。
赵小惠也没有等他问。
她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平稳，显然早有准备。
“孟部长，事情是这样的。四月二十一凌晨，我在吕州边境野人山进行动物保护课题的田野考察，遭遇一伙从范腾国偷渡入境的武装毒贩。”
“……当时正在执行缉毒任务的祁同伟同志，冒着生命危险将我救下。这件事，我没有在稿子里写，因为我不想让读者觉得我是因为有个人情感才写这篇报道。”
“后来祁同伟昨天跟我说，他已经辞职，准备去京都……”
孟汉生继续沉默，不过心中有些惊涛骇浪。
祁同伟当时还救了赵小惠，这就复杂了。这小女生，会因为这种救命之恩疯了的。
没想到赵小惠又说道，“孟部长，这篇稿子发出来后引起这么大的反应，超出了我的预想。但孟部长，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今天早上这份报纸，省伟省府、各厅局，许多人都看到了。我相信，包括不少领导同志也看到了。”
“祁同伟同志一个人击毙八名毒贩，肯定会立大功，结果辞职，这个事实有没有猫腻，大家都会猜想的。”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孟汉生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是不是还要表扬你？”
赵小惠听他不说话，又接着往下说，语气不卑不亢：“孟部长，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您撤我的职也好，处分我也好，我都接受。”
“但我相信，这个时候已经有不少老百姓和其他领导看到这条新闻了。”
“祁同伟辞职这件事，肯定会有人去查。我觉得，孟部长您可能需要稍微冷静一点，等等再看。
孟汉生握着话筒，指关节慢慢泛成紫色。
他被一个小小的要闻部副主任教训了。
教训他的人是赵立春的女儿。等等。赵立春的女儿！！！
他脑子里之前被火气堵住的那些念头，这会儿哗地一下全通了。
赵小惠为什么要写这条新闻？她一个副省千金，犯得着为一个小小司法助理员出头？
真的只是祁同伟的救命之恩？
这事背后，会不会是赵立春在手祁同伟跟梁群峰的过节？
这层关系一摆，整件事的性质突然就不一样了。
孟汉生深吸了一口气，火气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没再多说什么，说了几句场面话就挂了。
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赵立春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