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柱带着两个人出去了。
大院里的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李老栓不敢来了吧?”
“换谁谁敢来啊?十一万块啊,割肉一样。”
“活该!当初占人家孤儿的地,怎么没想过有今天?”
李二狗站在原地,双手揣在裤兜里,不急不躁。
十五分钟后,张铁柱回来了。
身后跟着李老栓一家。
李老栓走在最前面,脸色灰败,像大病了一场。
短短三天,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塌下去,嘴唇裂得起了皮。
他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发飘,像踩在棉花上。
李大壮被王秀莲和他老娘一左一右架着,右腿拖在地上,石膏上沾满了泥。
一家人灰头土脸,跟逃难似的。
人群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同情。
是看戏。
李富贵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人到齐了。咱们长话短说。”
他拿起桌上第一份文件。
“第一件事。关于李老栓侵占李三旺——也就是李二狗他爹——名下十亩水田的问题。”
“经核实,地契原件在李二狗手中,白纸黑字,权属清晰。”
“李老栓非法侵占二十三年,现依据村规民约及相关土地法规,责令立即归还。”
他把文件翻到签字页,朝李老栓晃了晃。
“李老栓,你过来签字。”
李老栓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牙关咬得“咯吱”响。
二十三年。
那十亩水田他种了二十三年。
果树是他栽的,大棚是他搭的,灌溉沟渠是他一锹一锹挖出来的。
现在说还就还?
“李老栓!”李富贵加重了语气。
“你要是不签,我今天就把材料递到镇上的国土所。到时候不光得还地,还得补交二十三年的非法占用费。你自己算算,那是多少钱。”
李老栓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旁边的老伴扯了扯他的袖子,压着嗓子说:“老头子,签了吧……别再闹了……”
李老栓闭上眼睛。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他慢慢走到主席台前。
李富贵把笔递过去。
李老栓接过笔的手在抖。
笔尖戳在纸上,刮出“沙沙”的声音。
“李……老……栓。”
三个字,写了快一分钟。
写完最后一笔,他手里的笔“啪嗒”掉在了桌上。
李富贵把签好字的文件收起来,又拿出第二份。
“第二件事。关于李老栓一家设局诈骗李二狗一事。”
“依据上次大会的决议,李老栓一家须赔偿李二狗精神损失费一万元,加上老宅折价十万元,合计十一万元。”
“今天是最后期限。钱带了没有?”
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老栓身上。
李老栓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了王秀莲一眼。
王秀莲低着头,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塑料袋鼓鼓囊囊的,用橡皮筋扎着口。
她走到前面,把塑料袋放在了主席台的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
那是钱砸在桌面上的声音。
李富贵解开橡皮筋,倒出来。
一沓一沓的百元钞票,有银行封条的,也有散着的。
李富贵把钱推到刘德发面前。
“数一数。”
刘德发推了推老花镜,开始一沓一沓地点。
大院里的人伸长了脖子看,比看自己的钱还认真。
十分钟后,刘德发抬起头。
“现金十一万整。”
李富贵点了点头,转向李二狗。
“二狗,你过来验一下。”
李二狗走到台前,扫了一眼桌上的钱。
他没有一张一张地数。
“行。”
一个字,脆利落。
他把钱和存单装进塑料袋,塞进怀里。
然后接过李富贵递来的地契变更书和赔偿协议书,看了两眼,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第三件事。”李富贵又拿出一份文件。
院子里的人愣了。
还有第三件事?
李老栓的脸色更难看了。
“关于李老栓一家侵占的老宅。”李富贵说,“二狗说了,宅子不要了。但宅基地的使用权,从今天起,归还给李二狗。”
“也就是说,李老栓一家住的那个大瓦房,地是人家二狗的。你们要么搬走,要么跟二狗签租赁协议,每年交租金。”
这一下,像一把刀捅进了李老栓的心窝子。
地没了,钱没了,现在连住的房子底下的地皮都不是自己的了。
等于说他在这个村里,一夜之间从“地主”变成了“租户”。
“李二狗,你……你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啊……”李老栓的声音沙哑。
李二狗看了他一眼。
“李老栓,你当年把十二岁的我赶出家门的时候,比这狠多了。”
李老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老伴搀着他的胳膊,两个人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李大壮被王秀莲架着,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经过李二狗身边的时候,王秀莲的头埋得很低。
但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大腿侧面轻轻敲了两下。
像是一种暗号。
李二狗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有回应。
李老栓一家走出院门的那一刻,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十一万啊,李老栓这辈子怕是翻不了身了。”
“谁让他缺德呢?抢孤儿的地,这种事都得出来。”
“活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李二狗把怀里的塑料袋掂了掂。
沉甸甸的。
十一万。
加上他自己攒的十万。
二十一万。
还有那十亩水田,现在也回到了自己手里。
“散会吧。”李富贵拍了拍桌子。
人群慢慢散去。
李二狗正要走,李富贵从后面小跑着追上来。
“二狗,明天的治疗……”
“明天早上,老时间。”
“好嘞好嘞!”
李富贵搓着手,满脸堆笑地目送他走远。
——
回到自己家院子里,李二狗把钱锁进了柜子里。
他坐在炕沿上,闭上眼睛,运了一个小周天。
丹田里的暖流比昨天又充沛了一分。
这几天连续修炼,他的实力一直在涨。
现在闭着眼睛,五十米内的一切动静都了然于。
蚂蚁在墙爬的声音,他听得见。
院墙外面那只野猫打了个喷嚏,他也听得见。
更远的地方——
他的耳朵忽然动了一下。
村口的方向,传来一阵引擎声。
不是拖拉机,不是三轮车,也不是上次周建军那辆奥迪。
这个声音更沉、更稳,带着一种独特的低频震动。
是一辆好车。
非常好的车。
李二狗站起来,走到院墙边。
村口的土路上,一辆黑色的奔驰,正缓缓驶来。
车牌号是省城的。
车后面,还跟着一辆白色的丰田霸道。
两辆车一前一后,在村口的土路上扬起了一片黄尘。
李二狗眯起眼睛。
这排面,比周建军那次大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