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李二狗站在原地,连姿势都没换。
他甚至没出汗。
围观的村民们,从最初的石化状态里慢慢缓过来了,然后——
“我!”
不知道谁先喊了这一嗓子,像打开了水龙头,各种声音哗啦啦地涌出来。
“一脚!就一脚!全国冠军就完犊子了!”
“你看到没?那一脚的时候我眨眼了,啥也没看着!”
“我看着了!周建军那个大个子,飞出去得有四五米!”
搬板凳来的那个大叔,板凳还扛在肩上,从头到尾一屁股都没坐上。
“白搬了。”他嘟囔了一句,“太快了,凳子还没放下人就飞了。”
李二狗转身回了屋,把院门带上。
外面的人没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越说越邪乎。
“你们说,二狗是不是被高人收过?”
“我看他那一脚,电影里的功夫明星也没这两下子吧?”
“什么功夫明星,功夫明星那是假的,二狗这个是真踹!骨头碎的声音我都听见了!”
一个拄着拐棍的老头摇了摇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你们一个个的,大惊小怪。二狗他爷爷当年在世的时候,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硬汉。能扛两百斤的石磙,走半里地不带喘气的。这叫家传。”
“家传?一脚踹飞两百斤的人,这叫家传?您老人家能扛石磙,您也踹一个试试?”
老头被噎了一下,旱烟锅子在地上磕了两下,不说话了。
人群里,刘翠花终于把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了下来。
她的手还在抖,衣角被攥出了褶子,手指头白一块红一块的。但脸上的血色回来了,嘴角甚至有一点点上翘。
她没有往前挤,也没有进院子。
她怕人多嘴杂。
一个寡妇,总往一个光棍的院子里跑,闲话能把人淹了。她转身,混在人群里,不声不响地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碰上了赵大娘。
“翠花!你看到没有!”赵大娘一把拽住她胳膊,那大嗓门恨不得让全村都听见,“二狗那一脚,我的妈呀,周建军那么大的块头,跟个沙包似的……”
“看到了看到了。”刘翠花把胳膊抽出来,“赵大娘,我锅里还炖着东西呢。”
“哎你别走啊……”
刘翠花快步拐进了自家巷子,走到院门口才停下来。
她靠在门框上,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快落山了。
“李二狗这混球,还挺有劲!”她嘀咕了一句。
——
周建军被李二狗踢断肋骨这件事,很快就传到李老栓耳朵里了。
李老栓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脸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烟斗攥在手里,烟丝洒了一桌子,他一都没点着。
李大壮躺在炕上,断了的腿搁在枕头上,听完消息后,一句话没说,把脸转向了墙壁。
李老栓的老婆,也就是周建军的姨妈,瘫在凳子上哭了个昏天黑地。
“建军的肋骨断了四!四啊!大夫说得住院一个月!”
“那个畜生,到底吃了什么长大的!一个搬砖的怎么能打得过全国冠军!”
王秀莲蹲在厨房门口,没哭,也没说话。
她的眼神空洞洞的,看着院子里的一棵老枣树发呆。脑子里乱得跟一团麻,理不出头绪。
周建军,全国武术冠军,一百八十斤的壮汉,带着三个小弟来找场子。
结果一脚就被李二狗踹废了。
一脚。
她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越嚼越害怕。
李二狗怎么突然间变得这么厉害了?
“老头子!你倒是说句话啊!”这时,李老栓老婆扯着嗓子喊。
李老栓没说话。他把烟斗往桌上一摔,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暮色渐浓,几只麻雀从枣树上飞起来,叽叽喳喳地掠过屋顶。
“打不过。”李老栓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连建军都打不过,村里没人能治得了他。”
屋里安静了。
李老栓的老婆止住了哭,大壮转过头来看他爹,王秀莲也从枣树上收回了目光。
“那……那咋办?”李老栓老婆的声音小了。
“咋办?”李老栓背着手,肩膀塌了下去,像一被抽掉了筋的老丝瓜。
“凉拌。”
他走回椅子上坐下,这回成功地点着了烟斗,狠狠地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嘴里冒出来,呛得他咳了好几声。
“十一万的事……怕是躲不过去了。”
“爹!十一万啊!”李大壮在炕上喊,“咱家买车的钱全搭进去还不够!”
“不给,你想怎么着?”李老栓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腿断了,建军肋骨断了,你还想跟他硬来?你再去试试,他把你另一条腿也给你卸了。”
李大壮的嘴张了张,缩了回去。
屋里又安静了。
灶台上的水壶开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没人去管。
王秀莲站起身,默默走进厨房,把水壶从灶上挪开。
她站在灶台前,热气蒸上来,把她的脸蒸得红红的。
王秀莲在灶台前站了很久。
水壶里的水凉了,她又烧了一壶。烧开了,也没人喝。她就这么反反复复地烧水、倒水、再烧水,像个丢了魂的人。
脑子里全是李二狗。
天黑透了。
村里的狗叫了一阵,又安静了。远处的蛙声倒是起来了,一片一片的,跟人吵架似的。
王秀莲把灶里的火熄了,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你上哪?”李大壮从炕上偏过头。
“去找二婶借点钱,看能不能先凑一凑。”
李大壮没再问。他疼得没力气问。
王秀莲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她没有往二婶家走。
她拐了个弯,穿过两条巷子,朝李二狗家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