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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溪不向西》 · 木生丁火

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35

管臻发现自己忘记前女友生的时候,正在帮叶母刮芋头皮。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叶母蹲在灶房门口洗菜,管臻拿着碎瓷片蹲在旁边刨芋头——碎瓷片比菜刀好用,这是叶母教的。叶祖洽在院子里翻书页,阿宁没有来,冬天的溪边没什么衣服可洗。

他的手突然停了一下。

前女友的生是几月几号?

他想了想,想不起来。又想了想,还是想不起来。

不是人名想不起来——前女友的脸他还记得很清楚,长发、圆脸、笑的时候有两个对称的酒窝。他记得他们最常去的那家茶店的窗外有一棵歪脖子梧桐树。他记得分手那天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卫衣,袖口上有个洗不掉的火锅油渍。

但他想不起来她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七月?八月?还是三月?

他手里的碎瓷片刮在芋头上,刮出一道道白色的芋浆。叶母在旁边看了他一眼:"阿臻,手怎么停了?"

"没事,手滑了一下。"他继续刮,但脑袋里还在搜索那个期。搜索结果是空的。那个期曾经是他的手机解锁密码——他用了整整两年的四位数字——现在就像一本被撕掉了目录的书,每一页都还在,但你找不到自己想要的那一页。

他意识到这不是第一次了。

上个月他试图想起自己的导师叫什么名字。他在研究生阶段的导师——那个每个星期在组会上抽他论文要点、把他骂到怀疑人生的高个子女教授。他记得她的脾气、她的口音、她办公室窗台上那盆仙人掌死掉时的样子,但他想不起来名字了。

张教授?王教授?李教授?

他不确定。

然后他试着回忆自己的银行卡密码——那个他用了五六年的六位数。结果是对了一半,另一半怎么也想不起来。他知道最后两位是"27",但前面四位数是他的生还是他父亲的生,他完全断片了。

管臻放下芋头和碎瓷片,站起来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把手洗净。井水冰凉刺骨,冷得他头皮发麻,但他需要这种来确认自己还清醒。

淡忘在加速。

他之前就注意到记忆在被替换——现代的记忆被古代的场景一层层地覆盖。但最近他发现这个覆盖不是简单的"压住",而是"吃掉"。他失去的不是对现代的记忆,是信息。人名、数字、期——这些在现代社会里至关重要的冷冰冰的数据,在这个世界里毫无用处,所以被他抛弃了。取而代之的是什么?阿宁翻腕的弧度、叶母擂茶时手腕转动的次数、金溪每天的流速变化、猫儿山雾气的颜色在清晨和正午的区别。

他记不住导师的名字,但能背出俞老翁最喜欢的茶的配方:老茶叶二两、山泉水三碗、柴火慢煮至剩一半。

他记不住银行卡密码,但能准确说出道峰山上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从山脚到山腰要走多少步:二千三百四十七步。

他记不住前女友的生,但能一眼认出阿宁腰上那个蓝色布包的每一道针脚出自叶母的哪一针。

管臻站在井边,手心放在湿冷的石井沿上。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精神上的——好像他的大脑被两个世界同时拉扯,一边要记住未来的事情,一边要记住现在的事情。而他有限的存储空间正在做一个冷酷的取舍——留下有用的,删掉没用的。

归化的记忆有用。现代的记忆没用。

他怕的不是忘记。他怕的是遗忘带来的结果——如果他有一天彻底忘掉了现代的一切,他还能不能回去?如果回去键是"想回去",他忘了想回去,是不是就永远留在这里了?

"阿臻,菜烧好了,来吃饭。"叶母的声音把他从井边拉回来。

他应了一声,回到灶房里坐下。桌上摆着三盘菜——一盘芋头炖排骨,一盘清炒芥菜,一盘腌萝卜。糙米饭盛在粗陶碗里,热气腾腾。

他端着碗扒了一口饭。饭粒饱满,嚼起来有甜味。叶母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多吃点"三个字说了第三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俞老翁说他师父的字第十三年不消失了——这个世界接受了他。如果管臻的记忆全部被替换成归化的内容,这个世界是不是也在接受他?

如果答案是"是"——这是他想要的吗?

他抬头看了看叶母。叶母正在低头喝汤,鬓边有几白发。叶祖洽在旁边飞快地扒着饭,腮帮子鼓得像青蛙。院外的老樟树在风中轻轻摇晃,金溪的水声从远处漫过来。

他不想忘记这里。他也不想忘记那里。

但"渐忘律"不会给他选择。他在古代越久,现代记忆就越模糊。这不是他能控制的事情,就像他控制不了溪水往西流——因为那条溪的来处过于古老,古老到第一滴水还没有被任何人看见之前,它就在那里。

吃完饭,管臻帮叶母洗了碗。他在洗碗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好笑的点:如果一个现代的真实的人的记忆都模糊成了这个样子,那什么"洛阳籍贯""江南迁居"之类编造出来的虚假信息,他还能记住多久?

他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自己对苏逸说的那个"文昌坊"在不在建康城的东西南北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

忘了也好。反正是假的。

晚上躺在草铺上。他照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76%。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能想起来的所有现代信息。父母的名字——还记得。大学的名字——还记得。手机号码的前六位——不记得了。今年的年份——2024还是2025来着——他愣了两秒钟,然后用他唯一还记得的年份倒推:嘉祐七年是一零六二年,他是一千多年后来的,所以应该是2024年。对,是2024。

他第一次需要推导才能确认自己是什么时候来的。

管臻把手机塞回枕头下面,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很久。

忽然他想起阿宁的脸。不是某一瞬间的脸,是叠加在一起的脸——她笑的时候左边脸颊笑窝的位置,她皱眉的时候眉心那条细纹的走向,她说话时下巴微微往左偏的角度。他能在脑子里把她的脸从额头到下巴完整地描摹一遍,一毫米都不差。

而他连导师姓什么都忘了。连前女友的生都忘了。连自己是什么时候来的都需要推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粗布枕头里。

这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从他第一次注意到金溪反光映在阿宁眼睛里?从她第一次叫他"公子"?从中秋月那天她递给他一块湿布擦嘴上的紫色果汁?从她独自走过半个时辰山路只为了给他送一锅糙米饭?从他帮她擦汗的时候手指触到她冰凉的额头?

他不知道。但他已经不再追究了。

有些答案追究起来,比遗忘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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