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宁主动约管臻上山。
这事来得有些突然。那天早上管臻正在院子里劈柴,阿宁走进来,肩上扛着一把锄头,手里提着一只竹篓。她对管臻说:"今儿天气好,我带你去猫儿山。有个地方你应该看看。"
管臻放下斧头:"什么地方?"
"上去就知道了。"
管臻看了看她肩上那把锄头——锄刃磨得锃亮,木柄被手掌磨出了包浆。他忽然想起前几天在溪边看到她在挖东西,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她挖得很有章法,不是乱刨,而是一锄下去准能撬起一块完整的泥块。一个渔家女为什么锄头用得这么顺手?难道还会种地?可他没见阿宁种过地。这疑问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过去了。
叶祖洽不在——他一早就去镇上还书了。管臻跟叶母说了一声,就跟着阿宁出了门。两个人沿着那条细细的山路往上爬,经过了田埂、穿过了竹林、跨过了两条山涧。清晨的雾还没散完,山路两旁的灌木上挂着露珠,管臻的裤腿很快就打湿了。阿宁走在前面,脚步轻盈,裤腿居然还是的。
猫儿山管臻爬过几次,但阿宁带的不是他熟悉的那条路。她在一个岔路口毫不犹豫地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被山泉冲出来的沟渠。路两边的蕨草高到了腰间,草叶割在衣服上刷刷响。
"这路上次来还没有。"管臻说。
"因为你走的是大路。大路到不了那个地方。"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山路忽然开敞了。他们站在猫儿山的山脊线上,脚下是万丈悬崖,眼前是铺到天边的云海。雾从山谷里涌上来,一团团地翻卷着,像煮沸的牛。远处有几个山头从云海里露出尖顶,像是海上的孤岛。
管臻屏住了呼吸。他见过很多山,去过很多风景区,但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色——不是因为特别壮观,而是因为特别安静。没有缆车,没有栈道,没有挂着长枪短炮的游客,没有"最佳摄影点"的指示牌。只有云、山、风和两个人。
阿宁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放下竹篓,从里面掏出两个饭团——粳米饭捏的,里面夹着一小片腌鱼。她把一个递给管臻,自己拿着另一个啃了起来。
"你经常来这儿?"管臻问。
"嗯。小时候跟我爹来的。他说猫儿山的山神是一只金猫,住在云海里,只有大晴天云散了才出来晒太阳。"
"你见过吗?"
阿宁笑了一下,牙齿白白的,唇角的弧度带着一点狡黠。"见过啊。金色的,尾巴很长,眼睛是绿的。"
管臻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她在逗他。他也笑了。阿宁不怎么开玩笑,每次开玩笑的时候表情都特别正经,正经到你以为她说的是真的为止。
"我带你来不是为了看金猫。"阿宁吃完手里的饭团,站起来拍了拍手。她指着山脊另一侧的下坡路:"那边有一座小庙。我爹说,庙门口的石碑上刻着一些字。你看的字多,帮我去认认。"
管臻跟着她往下走了大约几十步。山脊的另一侧果然有一座小小的石庙,说是庙,其实就是三块石板搭成的简陋神龛,高不盈三尺,里面供着一尊面目模糊的石像。石像前放着一只破了口的陶碗,里面有几烧完的香梗,已经长了青苔。
庙门口的泥土里露出一截石碑,下半截埋在土里,上半截被藤蔓缠着。石碑的石质和周围的岩层不一样——颜色更浅,纹理更粗,明显不是猫儿山本地采的石头,是有人从别处运上来的。管臻蹲下来扒开藤蔓,手指摸到碑面的一瞬间,掌心的伤疤忽然痒了一下。他缩了缩手,又按上去——是那种轻微的、像有蚂蚁在爬的痒感。碑面冰凉湿,青苔的纹理嵌在他的掌纹里。他用手抹去碑面上的泥土,几行歪歪扭扭的刻字露了出来。
"承祐三年九月。客来此地。"
承祐三年。
管臻脑子里过了一遍——北宋没有这个年号。"承祐"是五代时期后汉隐帝刘承祐的年号,只用了三年。承祐三年对应的是公元九百五十年。
公元九百五十年。
比嘉祐七年早了将近一百年。
管臻缓缓站起来,退后一步重新打量这座小庙。建造风格很粗糙,石板的选料和打磨方式都很原始,不像是在文明程度较高的中原地区制作的。刻字虽然模糊,但笔画的特征还能辨认——是楷书,但不工整,笔画有顿有挫,像是在仓促间完成的。
"客来此地"——又是"客"。
一个外来者。他在金溪边的大青石上刻了"客"和"俞",又在猫儿山的石庙碑上刻了"客来此地"。这不是偶然。这是同一个人。他来到归化,在金溪边留下记号,又在猫儿山上留下记录,然后消失了。
"你发现了什么?"阿宁看他脸色不对。
"这个年号——承祐三年,不是本朝的。"
"什么意思?"
"是距离现在大约一百年。或者更早一点。"管臻脑子里飞速地转着。他不能跟阿宁解释太多——五代十国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不是历史而是过去的事件,更何况他一个"洛阳来的书生"对闽北深山里石碑上的古字如此敏感,本身就值得追问。
但阿宁没有追问。她只是蹲下来,用一树枝拨开藤蔓,仔细看了看碑上的字。她的手指在"客"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手,站起来说:"走吧,太阳快落山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管臻在下山的路上一直在想石碑上的字——那个"客"是谁?和金溪大青石上的"俞"是同一个人吗?如果同一个人,那他在两个地方留言——溪边和山上,说明他想告诉别人:我去过那里,我来过这里。这不像无目的的题词,更像是路标。
如果是路标——他在给谁指路?
回到叶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叶祖洽坐在院子里等他,面前摆着一本借回来的书,看起来新得很,应该是刚从镇上抄回来的。
"你们去哪了?"
"猫儿山。"管臻说。
"有什么好看的?"
管臻想了想,说:"看了一只金猫。"
叶祖洽瞪大眼睛:"真的有金猫?"
管臻和阿宁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那是他们之间第一个共享的秘密玩笑——虽然阿宁不知道管臻心里还装着另一层秘密。
晚上管臻躺在草铺上,没有立刻闭眼。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87%。然后关掉,在黑暗中睁着眼。
他一直在想"客"这个字。
在金溪的石头上有它。在猫儿山的石碑上也有它。两次出现,两次都是从未来而来的人留下的记号。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那个"客"姓俞——不是因为他找到了任何直接的证据,而是因为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解释:有一个姓俞的人,在比他早大约一百年的时间点来到了归化。那个人也是穿越者。那个人也在金溪边的青石上发过呆。那个人也在猫儿山上驻足过。
那么,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是回到了原来的时代,还是困在了这里?
管臻翻了个身。稻草在身下沙沙地响。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觉得自己离答案更近了一步。
秋夜漫长。月光从木窗的缝里渗进来,在草铺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灰色。他听见远处有猫叫声——不是家猫,是山猫。那声音又低又沉,在夜空中拖出长长的尾音,像是在叫山神回家。管臻闭上眼睛,试图把脑子里的想法整理成一条清晰的线:金溪边的"客"和"俞"、猫儿山上"客来此地"的碑文、手臂上忽然发痒的伤疤——这三者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不是巧合。从来不会有三个巧合同时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做了一个决定:明天他要去道峰山。道上的人提到过山上住着一个老翁,姓俞。他不知道这个俞老翁和一百年前那个在青石上刻字的"俞"有什么关系,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给自己一个答案。但他必须去。因为在没有方向的世界里,任何线索都是方向。
管臻翻了个身,把手机从枕头下摸出来。屏幕亮起——那行字还在。电量86%。秋夜漫长,他握着手机,看着那行字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直到困意终于涌上来把他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