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臻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已经不完全是看电量了。
还有一个更简单的动作——摊开手掌,看掌心那道暗红色的疤痕。
疤痕没有愈合,也没有恶化。它一直保持着同一个状态——暗红色、不痛不痒、触感比周围皮肤稍硬。就像一个安静地钉在掌心的图钉,不碍事,但你知道它永远在那里。他曾经试着用针挑过,针尖刚碰到疤痕边缘就缩回来了——不是怕疼,而是他的直觉在警告他:别碰。
这天早上他照例摊开手掌。疤痕还是老样子,但颜色似乎又深了一点。他用手背蹭了蹭,然后起身去院子里。
叶母已经在灶房里忙了。叶祖洽还没起——这小子最近迷上了一本从镇上借来的《文选》,昨晚挑灯读到半夜,早上就赖床了。管臻打了桶水洗脸,冷凉的井水得他打了个激灵。
洗完脸他走到院子里,从地上捡了一枯树枝,蹲下来,在泥地上画字。
"管臻。"
写完他看了看,又写了三个字——"叶祖洽"。两种字体完全不一样,管臻的名字是简体字,叶祖洽的名字是他来之后才学会的繁体。
他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想,等他走了——如果他能走的话——这些字会留在泥地上多久。也许一夜的夜露就会把它们抹掉,也许下一场雨就会让它们消失。没有人会记得一个叫"管臻"的人曾经在这个院子里蹲着用树枝画过自己的名字。
他叹了口气,把树枝丢到一边,去帮叶母劈柴。
这天下午他去了金溪边。
他坐在那块大青石上,脱了鞋把脚泡进水里。秋天的水已经凉了,泡久了脚趾发麻,但他不在乎。他看着水流,脑子里放空,什么都不想。有时候什么都不想是对大脑的一种保护机制,因为想太多会发现自己什么都解决不了。
坐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86%的电量。自从中秋之后电量下降的速度稍微快了一点,也许是因为天气变冷了,锂电池在低温环境下耗电更快。
他正要把手机放回去,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他拿出一块随身带的小石子——在这世界住久了,他开始在身上放一些零碎工具——然后用手机的边缘在青石上用力划了一下。
石头太硬了,手机的铝合金外壳只在石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不是刻痕,更像粉笔在黑板上画的白线。他盯着那道白线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去擦——擦不掉。
不对,不是擦不掉。是刚画上去的时候擦不掉。
他把石子放进口袋,决定等一天再来看。
第二天他去了溪边。青石上的白线还在。第三天也还在。第四天——
比之前淡了一点。不是被水冲淡的,青石在水面上,这几天的溪水没有涨到能盖过石头。是它自己在变淡。就像写在沙子上的字被风吹走,写在青石上的字也在慢慢消逝。
管臻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他想到一个更可怕的验证方式。他回到叶家,从灶房里找了一块没烧完的木炭,在院子里的竹篱笆上写了三个字:"我是管臻。"然后他又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用一块锋利的碎石在石头表面刻了同样的三个字。他做的很慢,每一个笔画都用了压痕,石粉从他的手指间簌簌地落。
然后他走到金溪边,在湿泥上用树枝写了一遍。
三个地方。三种介质。第二天一早他就去检查了。
竹篱笆上的字——全没了。一点痕迹都没有。木炭写的字从粗糙的竹皮上消失了,比雨水冲刷还要净,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抹去了一样。
湿泥上的字——也全没了。那片泥地一个晚上就被溪边的湿气浸润得面目全非,但管臻仔细看过,泥地上没有任何字迹残留——不是被水淹没,是笔画被一团均匀光滑的泥面取代,好像从来没有被人划过。
石头上刻的——还在。但笔画的边缘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不是风化造成的,石头表面本身没有任何磨蚀的迹象。是刻痕在愈合。
就像人的伤口愈合。
管臻站在金溪边,感到一股从脚底往头顶窜的凉意。
世界在拒绝他。
不是拒绝他这个人的存在——他可以吃这里的饭、喝这里的水、救一个人的命、交几个朋友、在太阳底下劈柴淌汗——这个世界不拒绝他的肉体。它拒绝的是他留下的痕迹。他的字,他说过的话,他刻下的记号,他试图在这个时空里留下的一切烙印——都会被缓慢地、无声地、温柔地抹掉。
就好像他没来过一样。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姓俞的人——如果那个人也是穿越者,那么他刻在青石上的"客"和"俞",为什么到现在还能看到?
因为年代太久远了吗?还是因为那些字的笔画太深了?
或者——是因为那个人没有走?
管臻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这些问题没有答案,至少目前没有。他所拥有的信息只有两件:第一,他写的字会在短时间内消失;第二,那个姓俞的人可能是一个异乡人,也可能是一个永远留在这个时空里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来,把手浸进金溪水里。冰凉的水流过他的指尖,流过掌心的疤痕。他低下头,看着水面倒映的自己——瘦削、沉默、眉心有一道不易察觉的细纹。那是他刚来的时候没有的,现在开始隐隐约约地出现了。
恐惧。他感到了真正的恐惧。不是害怕手机没电——虽然那也是恐惧之一——而是害怕有一天他发现自己不记得任何一条现代的路、任何一张现代的脸、任何一个现代的词,同时他的字也不能在这个世界留下痕迹。
一个人如果不能证明自己存在过,那他到底存不存在?
他甩手上的水,站起来,准备往回走。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蹄声。
不急不缓,轻快节奏。是从上流的官道方向来的。管臻转头看去,一匹瘦毛驴正沿着溪边的土路走来,驴背上坐着一个穿青色官袍的人。那人三十岁上下,脸方鼻直,眉目清秀但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常年思考什么严肃问题。
他骑驴从管臻身边经过的时候,放慢了速度,转过头看了管臻一眼。
"这位仁兄——面生得很,是归化人吗?"那人问。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官腔,但没有恶意。
管臻还没回答,叶祖洽从田埂上跑过来:"苏主簿!您怎么有空来归化?"
那被称为"苏主簿"的人从驴背上下来,对叶祖洽拱了拱手:"祖洽,近来看书了吗?"
"看了看了,"叶祖洽应道,然后指着管臻,"苏主簿,这位是我老师,管兄,洛阳来的,游学途中遇了山贼,暂住在我家。"
苏主簿看了看管臻,目光在他的衣服上停了一瞬——叶母改的那件直裰——然后又移回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很锐利,是那种常年审阅公文、核查户籍的人才会有的锐利。
"管兄。"他拱了拱手,语气客气,眼底却没有笑意,"在下苏逸,归化县主簿。管兄既然暂住本地,改有空不县衙坐坐——户籍路引这些,少不得要核查一二。毕竟——"他顿了顿,微笑,"朝廷的法度,总是要守的。"
管臻拱了拱手,说了一句"改必当登门拜会"。
苏逸点点头,翻身骑上驴,又深深看了管臻一眼,然后轻轻踢了一下驴腹,慢悠悠地沿着溪岸走了。
管臻目送他远去。秋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
他的背后是金溪,面前是一个刚刚出现在地平线上的人。那个人骑驴而去,没有回头,但管臻知道——
他们还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