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宁县,福建省三明市辖县,位于福建省西北部,武夷山脉中段的支脉杉岭东南侧,县里常住人口仅10万,感觉生活节奏极慢,大街上的人都悠悠哉哉的。
管臻一大早吃了一顿当地的早餐三件套:一碗铺满牛肉的香辣牛肉粉(可以说是只要牛肉不加粉)、油脂透出包子皮的现做手工小笼包和口感细腻,色泽碧绿的碧玉卷(一种用韭菜饼和米浆做皮,包裹着笋丁、腌肉、香菇、辣椒馅的小吃)。
这早餐真把他吃美了。饱餐一顿后,管臻开始思考这座小城。
管臻总觉得泰宁这地方和别的县城不一样。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也许是因为祖父在这里住了大半辈子,也许是因为自从祖父去世后,他总觉得自己欠这里一个交代。
总之,在那个闷热的八月下午,他站在尚书第的门槛前,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悸动。
尚书第是明代兵部尚书李春烨的府邸,五座院落一字排开,青砖黛瓦,气势沉稳。
游客稀稀拉拉地走过,导游举着小旗子在前面喊话。管臻没跟团,他一个人来的,双手在口袋里,口袋里装着祖父留下的铁皮盒子钥匙——盒子在家里没带来,里面是几本旧册子。
祖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找到尚书第里的状元木,回去吧,去经历,有人在等你,去找到她。"说完就走了。
管臻一直以为是老人弥留之际的胡话,直到今天他走进尚书第,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确定感——祖父说的"回去",也许和这座宅子有关。
不知怎么的,虽然是夏季,但尚书第里却阴阴凉凉的,里面的地板乌青发亮,有些地方已长出了青苔。他穿过一座座院落,经过一间间厅堂,直到走进最深处的那间偏厅。
这里比其他厅堂更昏暗,角落里摆着一张老旧的木案,案面有一道深深的裂纹。导游在远处说这张案子叫"状元木",传说当年李氏子弟在此读书,案面是整块杉木,年深久吸了书卷气,后来果然出了进士。
游客们凑过去摸案面,图个吉利。管臻也伸出手,手指触到木头的一刹那,掌心猛地一疼——木案的裂纹里嵌着一小截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尖刺,生生扎进了他的掌心。
"嘶——"
他缩回手,掌心已经渗出血珠。那血珠很奇怪,不是鲜红色,是暗沉沉的、几乎发黑的暗红色。他用另一只手捂住伤口,正要去找创可贴,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
震动只有一下,短促而有力,像心跳漏了一拍。
管臻掏出手机,屏幕自动亮起。锁屏界面上,原本应该显示时间和通知的地方,现在只写着一行字——
"电量耗尽之前,找到她。"
管臻愣了一下。他以为是某种广告或者系统推送,但仔细一看,这行字不是弹窗,不是短信,不是任何应用的界面——它就是锁屏本身,好像锁屏壁纸变成了这行字。
字体是工整的小楷,像毛笔写在宣纸上的那种,不是手机里任何一种预设字体。
"电量耗尽之前,找到她。"
谁是"她"?
管臻盯着这句话看了大概十秒钟。外面的天忽然暗下来,不是傍晚那种慢慢暗,而是像有人伸手遮住了太阳,一下子黑了大半。
紧接着一声闷雷在天顶上炸开,整个尚书第的游客都惊呼起来。有人往前厅跑,有人往廊下躲,导游举着喇叭喊"大家不要慌,注意安全"。
暴雨倾盆而下。
那是真正的倾盆——雨点砸在瓦片上啪啪作响,转眼间天井里的青石板就被浇成了水幕。管臻站在偏厅里没动,因为他的掌心疼得厉害,手机屏幕上那行字还亮着,电量显示是97%,而屋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大到让他耳鸣。
就在这时,屏幕闪烁了一下。
不是关机那种闪,是整块屏幕像水面一样荡漾起来,涟漪从中心扩散到边缘,与此同时一股剧烈的眩晕感从掌心升起,沿着手臂窜上太阳。管臻想抓住什么,手伸出去却什么也没碰到。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雨水声变成了嗡嗡的鸣响,整个尚书第在他眼里旋转、扭曲、褪色。
天旋地转。
他感觉自己在往后极速地飞。
不是往下掉,而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后拉,像退时的海浪把沙滩上的脚印卷回海里。他闭眼之前最后看到的是手机屏幕——那行字还在,但电量从97%跳到了91%,字体旁边多了一行极小的文字,像是某种注释:
"嘉祐七年。秋。"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管臻有了知觉。不是醒来的那种清醒感,而是从深水往水面浮的模糊过程。最先恢复的是触觉——有东西在戳他的脸,一下,又一下,不重,但很有节奏。
然后是声音。有人在说话,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口音很重,但不是方言,更像是普通话的某个变种,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尾音却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腔调。
他说的是:"喂——听到的见吗?醒醒,你是哪里人?"
管臻睁开眼。
一片竹叶在头顶晃动。不是一两片,是大片大片的竹叶,密密麻麻地挤在视野上方,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晃得他又眯起眼。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草叶气息,不是城市里修剪过的草坪味,而是野生的、未经打理的草木呼吸。远处有水流声,潺潺的,不急不缓。
那个声音又问了一遍:"喂,你醒啦?你是哪里人呀?"
管臻挣扎着坐起来。蹲在他旁边的是一个少年,大约十六七岁,穿一件灰蓝色的旧直裰,头发用一麻线在脑后束成一束。少年的脸瘦削而精神,眉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山涧里洗过的石头。
管臻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得说不出话。少年见他这样,从腰间接下一个竹筒递过来:"水,刚打的。"
竹筒里的水冰凉清甜。冰凉感立刻消除了管臻脑子里的晕眩感,于是又猛喝了几口,终于能出声了:"这里是……"
"猫儿山下。"少年说,"我叫叶祖洽。你呢?你从哪里来?怎么倒在路边?"
管臻抬头看去。
他先看到的是山。猫儿山不是很高,但它就在那里,静静地横亘在天边,山脊线圆润柔和,确实像一只卧着的猫。然后他看到了更远处的东西——或者说,看到了缺失的东西。
没有公路。
没有电线杆。
没有信号塔。
山是原原本本的山,上面覆盖着没有经过规划的原生林。近处的田埂上长着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庄稼,田埂的走向不规则,一看就不是机械耕作的产物。远处的溪水是金黄色的——不是污染,是因为水底的沙子是金色的,被阳光一照,整条溪都泛着碎金一样的光。
管臻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猛地掏出手机。屏幕还亮着,那行字还在——"电量耗尽之前,找到她。"电量91%。信号格是全空的。期和时间显示着一些乱码,但年份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
嘉祐七年。
北宋仁宗。公元一零六二年。
管臻的手开始发抖。他看向叶祖洽,少年的脸上只有单纯的好奇和关切,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他又看向四周——田埂上走着一个牵着牛的农夫,那农夫穿着麻布短衣,头上缠着布巾,手里拿着一竹鞭。不远处有一间茅草屋,屋顶铺着厚厚的稻草。
一切都是真的。
不是拍戏,不是农家乐,不是任何一种现代人可以模拟出来的世界。空气里的味道、脚下的泥土、少年衣服上的补丁针脚、竹筒上手工削制的痕迹——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工业文明的产物。
"你是……游方的书生吧?"叶祖洽看了看他的衣着——管臻穿着一件灰色T恤和深蓝长裤,脚上是一双运动鞋,在叶祖洽眼里大概和奇装异服差不多,"衣服倒是稀奇。是被山贼劫了?这猫儿山一带以前确实不太平,不过这几年好多了。"
管臻张了张嘴。他想说我是从一千年后来的,但这话说出来叶祖洽大概会以为他摔坏了脑子。他咽了口唾沫,顺着叶祖洽的话说:
"对……遭了山贼。东西都被抢了。我是游学的书生。"
叶祖洽点点头,脸上露出"我就说嘛"的表情。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向管臻伸出手:"先去我家吧。天快黑了,你身上有伤,不能在外面过夜。"
管臻握住他的手站起来,掌心又是一阵刺痛,但他忍住了。他跟着叶祖洽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这个叫归化的地方。
秋的金溪水声哗然,一路向西流淌。远处猫儿山的轮廓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金边,炊烟从山脚的村落里袅袅升起。空气是管臻从未呼吸过的空气,带着草木、泥土、柴火和溪水的混合气息。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
他刚才躺的地方,是一片竹林边的草地。草地上什么痕迹也没有——没有穿越的痕迹,没有任何异常的迹象。就像他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放在那里,放在了这个世界。
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管臻握紧手机,掌心的伤口隐隐作痛。他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把它关掉。他忽然想起祖父铁皮盒子里的旧记。
祖父为什么要把这些记本留给他?祖父让他找的又是谁?
"怎么不走啦?"叶祖洽在前面喊他。
"来了。"管臻匆忙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了脚步。
金溪在他身后流淌,水声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