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一个午后,太阳正好,金溪的水还没有入冬的冷。管臻和阿宁在溪边。管臻是抄着锄头来的——俞老翁说山上有几株草药可以挖——阿宁是来洗衣的。
洗衣这件事看起来简单,但有讲究。阿宁洗衣的时候先把衣服浸湿,再放在青石上用木棒轻敲,敲出脏水之后放在溪水里摆净。她的动作不急不缓,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力道大了衣服容易破,小了脏东西洗不掉。管臻蹲在旁边看她洗衣看了好一会儿,发现她每次翻衣服的时候手法的切换净利落——木棒在她手里转一圈,换了个角度继续敲,顺滑得像在打一套拳。
就在这时,上游传来一声尖叫。
那声音很尖锐,是孩子的声音。管臻猛地站了起来朝上游看去。溪水拐弯的地方有一块凸出的岩石,岩石旁边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在水里挣扎。水花溅得很高,孩子的小手在水面上乱拨乱抓,但水流越来越急,把他往下游方向推。岸上还有几个孩子在喊,但都吓傻了,没人下水。
管臻甩下锄头就往上流跑。他跑到那个弯道的时候,男孩已经被水冲出了好几丈。冬天的溪水虽然不深,但流速比夏天还快——秋汛结束后水量集中,河道收窄,水流像刀子一样削过岩石。小男孩的挣扎已经弱了,头在水面上浮浮沉沉,嘴里灌了好几口水。
管臻三两下脱了鞋正准备往下跳,忽然看到一个身影从身边掠了过去。
阿宁。
阿宁已经冲到溪边了。她跑到溪岸边缘的时候一步没停,右脚在岸石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出石崖,在空中蜷身、收臂、入水。水花小得惊人——不是那种双手朝前拍进水的笨拙姿势,而是一个完整的、从上往下的猛子。
管臻愣住了。
他是学过游泳的人,在大学游泳馆里见过各种入水姿势,但阿宁这个姿势不一样——那不是跳水比赛的入水,而是水蛇入水。她入水的时候整个人绷成了一条线,从指尖到脚尖没有一丝多余的角度,入水的声音比水花还小,就像水面自己开了一道口子把她吞了下去。
然后是一段令人窒息的安静。
水面恢复了平静。孩子的头还在水里浮着,但阿宁不见了。管臻盯着水面,心跳得飞快,他快速地估算距离——孩子现在离溪岸大概有七八丈,阿宁从刚才的入水点进去之后就没有浮上来过。
五秒。八秒。十秒。
管臻往前走了两步,脚踩到溪水里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忘了脱鞋。他正准备往下跳——
她浮出来了。
十丈外。
从入水点到浮出点——整整十丈。
阿宁浮上来的时候一声不吭,右手托着孩子的下巴,左手划水,侧身往岸边游。她的呼吸很平稳,节奏均匀,每一次划水都不紧不慢,像是放学回家路上顺便捞了一条鱼。她把孩子托到岸边,管臻伸手接过去——孩子灌了不少水,但还有呼吸,只是吓傻了,瞪着眼睛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宁撑住岸边的石头,一翻身从水里出来。她的衣服全湿了,贴在身上,头发也散了,水从发梢往下滴,但她弯腰捡起木棒接着敲衣服的时候,手一点不抖,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刚从灶房端了一碗粥出来。
管臻盯着她看了很久。
"阿宁。"
"嗯?"
"你刚才那个猛子——怎么能潜那么远?十丈,一口气。"
阿宁看了他一眼。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金溪的反光在她眼睛里一闪一闪的。"我三岁就会扎猛子了。"
"三岁扎猛子能潜十丈?"
"我爹教的。渔家人嘛,不会扎猛子怎么抓鱼?"她说得理所当然,然后继续敲衣服,木棒落在衣服上的响声均匀清脆,啪啪啪的像某种有节奏的背景音乐。
管臻没有再追问。他知道追问也没用——阿宁不会撒谎,但她也不会把真相全部说出来。她说的"渔家人都会扎猛子"这句话,用在别人身上他信,用在她身上他不信。
他看过别人扎猛子。渔村的孩子水性好是正常的,但一个猛子能潜十丈是什么概念?现代奥运会游泳池的标准长度是五十米。十丈换算成现代单位大约是三十米出头。一般人屏气游三十米是有可能的,但要在一口气下潜、托着一个孩子、游到岸边之后面不改色心不跳——这不是水性好,这是天赋异禀。
他想起阿宁的翻腕动作——净利落。他想起她上山挖东西时锄头挥起的弧度——又准又省力。他想起她走路时的姿势——肩背挺直,底盘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这些细节单独看的话每一件都可以解释为"她是一个惯了体力活的渔家女"。但合在一起——
管臻心里浮起一个念头。阿宁不是一个普通的渔家女。她的身体素质远远超出了她所声称的生活背景。
但他没有说破。他帮她把孩子送回村里,然后回到溪边,把刚才脱了扔在地上的鞋捡起来。鞋面上沾了泥,他在溪水里涮了涮穿上。
阿宁已经洗完了衣服,正在弯腰收东西。她蹲着的时候后背绷得很紧——管臻忽然意识到,她刚才在水里泡了那么久,背上居然没有哆嗦。
"阿宁,你冷不冷?"
"不冷。"
"水里待了那么久——"
"我习惯了。冬天的溪水比夏天凉,但也就凉开头那一下。过了那一阵就不觉得了。"
管臻"嗯"了一声,心里却在想——正常人冬天掉进冰水里几分钟就会失温,她泡了至少一盏茶的时间,居然说"不冷"。
他不是怀疑阿宁在骗他。他只是越来越确定,阿宁身上有一个她不愿意说出来的秘密。那秘密藏在她的手腕上、她的体力里、她每一个看似不经意却无比精准的动作背后。像一本锁起来的书,锁绣了但还没生锈——你知道里面一定有好东西,但你开不了。
他们一起往回走。夕阳把猫儿山染成了和掌心疤痕一样的暗红色,金溪水的声音在他们身后渐渐远去。小男孩获救之后被家人抱回去了——那孩子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篾匠,接到消息时直接从竹器铺里跑出来,鞋都没穿,赤脚跑了小半里路,看到孩子吐了好几口水缓过来之后,一个蹲在溪边嚎啕大哭,边哭边朝阿宁不停地作揖。阿宁只是说了句"以后别让孩子一个人来溪边",然后就转身继续洗衣服去了。
管臻看着那个篾匠抱孩子回去的身影,忽然想起自己在这个世界好像一直在救人——救阿宁父亲的命、救落水的孩子,中间还救了几只被网缠住的水鸟和一个被蜂蜇了的农人。他不是医生,不是营救队员,不是任何类型的专业人士,但他在这个几乎没有任何医疗资源的小山村,仅仅是凭借着现代常识里的卫生知识和基础急救手段,就已经做了好几个人的"救命恩人"。
如果这就是他穿越的意义——做一个拥有未来常识的普通人,在关键的时刻站到关键的位置,帮该帮的人活下去——他愿意接受。但这真的是全部的意义吗?手机上的那行字——"找到她"——到现在还是一个没有解开的谜。他找到了阿宁,但"找到"是什么意思?认识她,救她父亲,跟她一起爬山、吃山捻子、在溪边看她扎猛子——这算是"找到"吗?
管臻甚至没来得及问那孩子叫什么名字,但这次救人的经过他会永远记住——不是因为结局好,而是因为他终于亲眼确认了一件早就在怀疑的事。
阿宁不是普通的渔家女。三岁的时候,是谁教她扎的猛子?是谁教她那套净利落的翻腕动作?是谁让她的体能远超常人?
他沿着田埂走,阳光从他背后射过来。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暗红色疤痕。
三岁的时候——他连三岁的记忆都没有。也许他曾经也有过什么不寻常的事发生在三岁,但他完全不记得了。就像他的渐忘一样——失去的不是回忆,是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