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逸走后不到十天,归化又来了一位客人。这次来的人和苏逸完全不同——苏逸是来查人的,这个人是来交朋友的。
他叫上官均,邵武人,二十出头,眉清目朗,一身青衫,腰上挂着一把没开刃的佩剑——装饰大于实用,但这把剑挂在他身上,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让人觉得"这个人应该是会用的"。他的语速不快,说话的时候习惯微微侧头,给人一种他在认真听但你不用急着说的从容感。
上官均是来找叶祖洽的。两个人去年在邵武的一次文会上见过一面,上官均记得叶祖洽写的一篇《猫儿山赋》,说那篇文章"有韩柳遗风"。叶祖洽听了这话脸红到了耳,但管臻看得出来——这小子心里肯定在放鞭炮。
"管兄,"上官均对管臻拱了拱手,态度不卑不亢,"祖洽在信中多次提起你。他说你帮他改了一篇策论,改完之后他读了三天才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里。"
"祖洽的底子本来就好,我只是帮他调了一下思路。"管臻客气了一句。
"能让一个读到第三天才知道问题在哪里的人改出来的文章,管兄的本事不是'调一下思路'能概括的。"
管臻打量了上官均一眼。这人不简单。他的谦虚不是客套,是真的谦虚。他的自信也不是炫耀,是真的自信。自信和谦虚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管臻在现代见过这种人,通常不是在大学就是在顶级创业公司,而且基本都是同龄人中的顶尖者。
他们三个人在叶家的院子里坐着,老樟树下摆了一张竹茶几,叶母做了擂茶,端上来的时候香气氤氲。上官均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说了一句让管臻意外的话。
"管兄,祖洽说你帮他看科举的事——你觉得他能中?"
"能。但不是这一科。"
"哪一科?"
"他自己准备好了的那一科。"
上官均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换了一个话题,问管臻对新法的看法。管臻心里咯噔了一下——宋代的"新法"是个什么玩意他很清楚,王安石变法还没开始呢。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上官均说的"新法"不是王安石变法,而是宋仁宗后期的一些朝政调整。
"朝廷的事,我不敢妄议。"管臻说了一句安全的万能回答。
上官均笑了笑:"管兄不是不敢妄议,是不想说。"
这人的直觉太准了。管臻心里暗自警惕——他不是怕上官均,他是怕自己说的话和未来发生的事对不上。如果他说错了什么,在这个读书人圈子里很快就会传开,那时候苏逸的户籍调查就不是唯一的麻烦了。
但上官均没有继续追问。他主动换了个话题,谈风月、谈茶、谈闽北的山水。他们从猫儿山谈到道峰山,从擂茶谈到建茶,从邵武的学风谈到归化的民情。这一聊就是一个下午,管臻发现上官均有一个让他很羡慕的品质——他可以让时间变慢。跟他聊天的时候,你不觉得自己在被盘问、在被打探、在被测试。你就是在一个很舒服的速度里把自己想说的东西说出来。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上官均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松针:"天色不早了,我得进城找住处。管兄,祖洽,今一叙,是我这半年来最畅快的一次。"
叶祖洽要留他住下,上官均婉拒了,说要赶回邵武有事先安排。临走时他握着管臻的手说了句:"管兄,后如果有空来邵武——或者管兄想离开归化去别处看看——邵武随时有一间客房。"
管臻道谢,目送他离去。
上官均走出院门之后,叶祖洽忽然说了句:"他不简单。"
管臻看了叶祖洽一眼。这是他今天第三次听到这句话——第一次是他自己想,第二次是叶祖洽说。
"哪方面不简单?"管臻问。
"每方面。"叶祖洽低头喝了一口擂茶,"他去年在邵武文会上拿了第二,但他让了第一——因为他觉得第一名的那个老秀才比他更需要这个名次。他家里是做茶叶生意的,不缺钱,但身上一件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只有一把没开刃的剑。他也不说为什么带剑——反正就是带着。"
管臻听完这段话,觉得上官均这个人的形象更立体了。一个家境优渥但低调、才华横溢但不争、随身佩剑但不拔的人——这种人如果做朋友是天生的战友,如果做敌人是天生的麻烦。他想起历史书上上官均这个人名的记载——隐约记得是个清官,以正直敢言著称,在王安石变法期间有过不少故事。但现在他还只是一个带着未开刃长剑的年轻人,来归化只是为了交朋友。
"管兄,"叶祖洽忽然说,"你们两个——虽然才认识——但我觉得你们会做很久的朋友。"
"为什么?"
"因为你跟他说话的时候很放松。你跟别人说话不这样。"
管臻愣了一下。他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确实,他和上官均聊天的时候没有防备,没有小心翼翼地斟酌每一句话,没有担心说漏什么。不是因为他信任上官均——他才认识这人不超过三个时辰——而是因为上官均给了他信任的感觉。
三个人——叶祖洽的锐气、上官均的沉稳、管臻的远见。
叶祖洽不知道他随口说出来的这个"铁三角"在他未来的人生中意味着什么。但管臻知道——如果他真的改变不了历史,叶祖洽会成为进士、会成为一方守臣、会青史留名。而在他通往历史的路上,上官均是他最重要的同年和战友之一。
管臻只是那个提前把这个结构画出来的人。
他们又坐了一个时辰。上官均从行囊里拿出一小罐茶叶——邵武的铁观音,说是今年新制的,焙火的火候刚好的时候他和制茶师傅守在炉边守了整整一个晚上。叶母拿去泡了,三个人换了新茶重新坐下来。
话题不知怎么就落到了苏逸身上。
"苏主簿这个人,"上官均转着茶杯,"我接触过几次。在邵武他管户籍的时候,曾经为了一个寡妇的田产案查了三个月,把三任前任的账册全部翻出来对了一遍,最后发现是隔壁县一个豪绅伪造的地契。那豪绅派人来送礼说好话,他把礼退了,把案子递到了州里。前前后后得罪了好几个人——但寡妇的田保住了。"
管臻听完这段话,对苏逸的印象在脑子里悄悄改了几个字。他之前觉得苏逸是一个尽职尽责但死脑筋的基层官员,现在他觉得苏逸是一个尽职尽责但死脑筋的好人。认真是他的性格底色——对逃犯认真,对户籍认真,对寡妇的田也一样认真。他查管臻不是针对管臻,是因为管臻确实是一个身份不明的人。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在一个认真查户籍的基层官员辖区内住了好几个月,他不追查才奇怪。
"那苏主簿在查管兄的事——你知道吧?"上官均转向管臻。
"知道。他来找过我一次。"
"难办吗?"
"不算难办。"管臻说的是实话——到目前为止苏逸的核查还是温和的,没有动粗,没有派人盯梢,只是问了几个关于籍贯的问题。但管臻也知道,温和只是暂时的。苏逸手里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不是洛阳人,但一旦他派人去洛阳查——或者更现实的,一旦他在归化发现管臻的言行和洛阳完全不沾边——温和就会变成锋利的刀刃。
上官均点了点头。他没有刨问底,也没有主动提出帮忙——不是不关心,而是他知道有些事需要当事人自己开口。帮人之前先问当事人想不想被人帮,这是对别人边界的尊重。管臻觉得自己从上官均身上学到了很重要的一课。
叶祖洽在旁边了句话:"上官兄,你说苏主簿是为了一个寡妇查了三个月的田产——那他查管兄也查几个月的话,管兄岂不是得跟着住好几个月?"
"那不更好?管兄常住归化,我也多个谈得来的人。"上官均笑了笑。
管臻注意到上官均说"常住归化"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管臻一定会留在这里似的。他忽然想起俞老翁说的那句话——"等他不再往那边偏了,格子就不动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开始不往那边偏了,但至少,当上官均说"常住归化"的时候,他没有下意识地反驳。
夜深了。月亮又圆了一点。管臻躺在床上,回想下午的谈话。
上官均走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管兄,你该有一个定数——留在归化还是去别的地方,不该悬着"。这话和苏逸说的"定数"不太一样——苏逸的定数是法律概念,上官均的定数是人生概念。苏逸需要一个户籍上的答案,上官均需要一个方向上的答案。前者可以用谎言应付,后者必须对自己诚实。
管臻把手伸到枕头下,摸到了手机。
78%。
他也在等一个定数。只是这个定数不是留给别人的,是留给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