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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溪不向西》 · 木生丁火

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35

苏逸骑着那头瘦毛驴,在一个下着小雨的上午来到了叶家。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归化,但这是他第一次正式登叶家的门。上次他在溪边跟管臻打了个照面之后,他的两个手下上过一次道峰山。现在苏逸亲自来了——说明事情比他想象的认真。

管臻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在木头上"咔"的一声,苏逸的驴蹄声就从院门外传来了。管臻感觉到了那股锐利的视线——上一次在溪边他就觉得这人的目光像一把没开封的刀,不砍人,但贴着肉皮划过去,冷飕飕的。

"管公子。"苏逸下了驴,拱了拱手。他今天没穿官袍,一身普通的灰蓝直裰,但腰带上的鱼符暴露了他的身份。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个拿着纸笔,一个抱着厚厚的一本册子——户籍册。

"苏主簿。"管臻放下斧头回礼。

"上次溪边匆匆一晤,有些话没来得及说。"苏逸笑了笑,那种笑跟他的刀一样,不砍人,但贴着肉皮走,"今天专程登门,打扰了。"

叶母从灶房出来,端了茶。苏逸道了谢,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下来,两个随从站在他身后,直挺挺的像两石桩。

茶水刚倒好,苏逸就不绕弯子了:"管公子,在下的职责是归化县的户籍。本朝律令,凡在本地居住超过一个月者,需登记在籍。管公子暂住叶家已有数月——不知可有路引在手?"

管臻心里早有准备。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把上次对叶祖洽编的那套说辞又说了一遍——洛阳籍贯,迁居江南,游学途中在闽北山区遭遇山贼,行李盘缠和随身文书全部被劫。

苏逸听完,微微颔首。他手上的茶杯转了半圈,然后抬头看着管臻,语气依然客气:"洛阳光华门内横街第七巷——管公子既然家住洛阳,应当知道光华门附近有一条什么河吧?"

管臻心里一紧。

这是个圈套。苏逸在诱他——诱他说出某个洛阳光华门附近的地名,然后验证他是不是真的洛阳人。管臻不是洛阳人,他这辈子在洛阳待过的最长时间是旅游住了三天。他不知道光华门附近有什么河。

"光华门外是洛水。"他答得很平静,因为这是常识,宋代的洛阳城墙离洛水很近,"主簿问的是城内还是城外?如果问城内,光华门附近没有河——有一条渠,洛渠,不过引的还是洛水。"

这是一个赌博。管臻不知道光华门附近到底有什么渠,但他知道宋代开封、洛阳这样的城市城内都有引水渠,而且命名方式通常就是"地名+渠"。他说"洛渠"是推理的产物,不是知识的产物。

苏逸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半口,然后把杯子放下,换了一个话题:"洛阳人,迁居江南——管公子迁居到江南什么地方?"

"建康。"

"建康哪一坊?"

"文昌坊。"

又是一个赌。管臻赌的是苏逸对建康的坊巷布局不熟悉——开封的主簿也许对洛阳的街巷了如指掌,但对远在千里之外的建康未必熟悉。这个赌他赌对了,因为苏逸没有追问文昌坊的具置——他只是点了点头,在脑子里记了下来。

"管公子家学渊源。"苏逸忽然换了个角度,"听闻你前些子用青蒿救了一位渔家翁的命——不知管公子读过什么医书?"

来了。从户籍到救人,苏逸的调查思路很清晰:身份、行迹、能力。他要验证三件事——管臻是不是他自称的那个人,管臻有没有做过他自称做的那些事,管臻的本事是不是一个普通游学书生该有的本事。

"祖上略有行医,耳濡目染了一些。"管臻把这句万金油说了三遍就说顺了。他发现这个时代最好用的万能借口就是"祖上"——没有人能追查你祖先到底有没有做过那些事,尤其是对于一个外乡人来说。

苏逸似乎没有要继续追问的意思。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停下来看着那棵老樟树,忽然问道:"管公子打算在归化住多久?"

这个问题管臻没法回答。他自己都不知道要住多久。

"伤好之后,再做打算。"

"伤好了就离开?"

"是。"

苏逸转过身看着他。那一瞬间管臻在他眼底捕捉到了一丝什么东西——不是敌意,不是怀疑,是可惜。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个极其短暂的表情,像是在说"你要真是你说的那种人,我会很高兴,但我怕你不是"。

"好。"苏逸抱起双手,"那我改再来核查。"

他的用词很精准——"改再来核查",不是"核实完毕",不是"没问题了"。他的逻辑也很清楚——今天来是打招呼的,是给你一个机会先把话编圆了。下次来才是真正的核查,那时候他手里会有更多信息,包括不限于洛阳籍贯调查、江南迁居履历核对,以及归化本地对管臻的能力评价。

送苏逸出门后,管臻回到院子里,发现叶祖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靠在老樟树上,手里翻着一本书,但显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管兄,"叶祖洽把书合上,"你洛阳的地址——会不会有问题?"

管臻没有回答。他知道迟早会被戳穿,但问题不是会不会被戳穿,而是被戳穿之后他还能不能待在归化。

叶祖洽看着他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我进城一趟。跟苏主簿说——管臻是我请的老师。教书的先生,不是游方之人。"

管臻看了他一眼。叶祖洽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淡,不像是在逞英雄,而是在谈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祖洽,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如果苏逸查到我的身份是假的——"

"那就查到了。"叶祖洽打断了他,"查到了你也是我老师。我认你做老师,又不是因为你是洛阳人。"

管臻忽然说不出话了。他看着叶祖洽坐在廊下的侧影,心里翻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在理直气壮地对一个县主簿撒谎,不是因为他被管臻骗了,而是因为他明知道管臻身份不明却还是选择站在他这边。

"为什么?"管臻问。

叶祖洽把书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竹叶。"因为你帮我娘焯了菜。"他说完就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而且你教的比苏逸请的那些先生好。"

管臻愣在原地,然后笑了。他笑得很大声,大到老樟树上的麻雀都扑棱棱飞了一片。这是他来归化之后第一次笑得这么大声。

如果苏逸是他的倒计时,那叶祖洽就是他的沙漏——不管沙还剩多少,这个少年都会把瓶口堵上。

晚上,管臻在草铺上翻了个身。手机还剩79%的电量。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

苏逸不会放弃追查的。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性格——一个认真的人不会因为别人的求情就打退堂鼓。下次来的时候,他一定会带着更多的问题、更锋利的刀。

管臻必须在刀落下之前,找到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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