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朔风抬头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贺迁已经转身往林子里走去。
“恩公?”梅可叫了一声。
“先回去。”贺迁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梅可打算跟着贺迁走,扭头看到严朔风一个人费劲地把邢湛的尸体往大树下拖。
他一只手使不上力,拖着拖着尸体就滑下来,他又咬着牙重新拖。
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眼眶红得厉害,但一滴泪都没掉。
梅可想了想,还是走过去帮忙了。
严朔风愣了一下,想说什么,梅可摆摆手:“别废话了,快点。”
两人一个拖一个抬,把尸体弄到一棵大树下。
严朔风蹲下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一下一下扒着土。
那土硬得很,他扒得指甲都裂了,血混着泥土沾了满手,还是一下一下地扒。
梅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蹲在旁边,陪着他一起挖。
从山里出来,已经是后半夜了。
梅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那个小村的,两条腿像机械一样迈着步子。
回到村里,村长还在等着。
看到他们回来,老人激动得膝盖一弯就要跪下。
贺迁摆了摆手,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进了屋。
严朔风失魂落魄地坐在院子里,手里还握着那枚身份玉牌,低着头一动不动。
梅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也进了屋。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
贺迁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张从义庄带回来的黑色符纸,对着灯光端详。
灯光阴影打在他的脸上,把那层温和的笑意照得有几分捉摸不透。
梅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进去。
“恩公。”
“嗯。”
“那张符有什么问题吗?”
贺迁转而把符纸递给她。
梅可接过来看了看,符纸是黑色的,摸上去冰凉冰凉的,有种说不出的阴冷感。
上面的符文弯弯绕绕,朱砂红得发暗,看着就觉得心里发毛。
“这符是用什么做的?”
“人皮。”
梅可手一抖,符纸差点掉在地上。
贺迁支着下巴看她,唇角微勾:“怕了?”
梅可慌忙移开眼,把符纸放回桌上:“不是怕,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她斟酌着措辞:“有人会这么狠。”
“是吗?”贺迁笑得温润无害,桃花眼弯成好看的弧度。
梅可抬眼,恰好撞入那双含情眸,此刻他专注得像只看着她一人,给她一种要被看穿的感觉。
她礼貌回以浅笑,假装去倒水。
桌上的茶壶还是温的,她倒了一碗,双手捧着递过去。
“恩公,喝点水吧。”
贺迁接过碗,喝了一口,随即懒洋洋地问:“你今天在山里,怎么认出那个人是天师府的?”
梅可心口一滞。
糟了,刚才情急之下,她说漏嘴了。
她一个从小被关在院子里长大的女子,怎么可能一眼就认出天师府的腰牌。
“那个,”她尽量让声音显得很自然:“严公子之前给我讲过天师府的事,说他们都戴那种玉牌,我晚上眼神好,就、就看到了。”
贺迁唇角的笑意更深地漾开,灯火映在他眼中,碎成万千柔光。
梅可后背倏地紧绷,刚想别开视线,却见那双桃花眼倏然眯起,眼尾上挑的弧度里,泄出几分审视猎物的玩味。
只这一下,她脊背生寒,只能硬着头皮让他看,脸上保持着最无辜的表情。
眼睛睁得圆圆的,眨都不眨一下。
过了几息,贺迁收回视线,淡淡道:“眼神确实挺好。”
梅可松了口气,连忙转移话题:“恩公,那个邢湛怎么会变成那样?”
“被人控制了。”
“控制?”
“有些邪术,可以控人的心智。”贺迁的修长手指沿着碗沿慢慢摩挲,慢条斯理道:“把人变成傀儡,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这种术法比控尸符更阴损,也更容易反噬,能用得这么熟练的,不是一般人。”
听此,梅可想起邢湛临死前那个诡异的笑容,后背发凉。
“那,他说的主人……”
“不知道。”
贺迁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但能把控尸符传给手下,能让手下心甘情愿服毒自尽,这个人不简单。”
梅可跟着看向窗外,月光从窗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看着那片月光,她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贺迁眉梢轻挑,缓缓重复了一遍:“我们?”
梅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说:“我是说恩公您。”
“你倒是改口快。”贺迁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梅可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贺迁关上窗户,走回桌边坐下。
“明天去那个巡察司弟子失踪的地方看看。”
“邢湛失踪的地方?”
“嗯。”
梅可点点头,又问:“那严公子呢?”
“他愿意跟着就跟着。”贺迁从怀里掏出那颗珠子,语气随意:“不愿意就留下,伤成那样,跟着也是拖累。”
梅可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恩公,您为什么要管这件事?”
贺迁摩挲珠子的动作一顿:“问这个什么?”
“就是好奇。”梅可老实说:“您之前不想管的,但这件事,好像不只是救人这么简单了。”
贺迁一时不吭声,把玩珠子的动作变得漫不经心,火苗在他眼底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闪烁。
室内一度变得很安静,静到梅可以为会一直持续下去。
许久,贺迁启唇轻声道:“你知道控尸符是谁创的吗?”
梅可摇头。
“三百年前的魔尊,玄冥。”
梅可心里一震。
“这符当年随着玄冥被封印,也一起失传了,所有典籍都被销毁,所有会画的人都被处死,按道理,三百年后的今天,不该有人会画。”贺迁顿了下,嗓音低沉缓慢:“现在突然出现,总得查清楚。”
梅可眼皮子跳跳,心口那股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她斟酌着措辞:“您是说魔尊可能复活了?”
“不一定,也可能是有人得到了当年的传承,那个主人,说不定就是当年玄冥手下的余孽。”
梅可点点头,觉得这个解释更合理,但就在这时,她脑子里冒出一个问题。
“恩公,您怎么知道这些?”
贺迁把玩珠子的动作完全顿住,撩眸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