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梅可看着门外黑漆漆的夜色,下意识攥紧了包袱带子。
“现在。”贺迁回头看了她一眼:“等天亮,那些僵尸就散了,散了之后,你上哪儿找去?”
梅可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走出义庄,外面一片死寂。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了起来,又大又圆,惨白的月光照在山坡上,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灰色。
三人沿着僵尸留下的痕迹,往山里走。
走了大概两刻钟,前方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人声,而且还是活人的声音。
贺迁脚步一顿,然后整个人倏然加速,月白色的袍子在夜色里一晃,就掠出去十几丈远。
梅可拼命在后面追,好几次差点被树绊倒。但她那点速度,本追不上。
等他们气喘吁吁地赶到时,看到的是这样一个场景。
林间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僵尸。
那些僵尸身上都贴着一张符纸,此刻都冒着青烟,周遭还弥漫焦臭和腐臭混在一起的味道,呛得人直犯恶心。
空地中央,贺迁正和一个黑衣人面对面站着。
黑衣人浑身裹在黑袍里,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狭长阴冷,像毒蛇的眼睛。
他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刃上沾着血,刀尖对着贺迁。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三丈的距离。
梅可刚想开口,严朔风从后面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拖到了一棵大树后面。
“别出声。”他用气音说:“那是养尸的人。”
梅可屏住呼吸,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从树后偷偷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月光照在林间空地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黑衣人先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嗓子眼里卡着什么。
“你是什么人?”
贺迁指尖把玩着那颗珠子,眼神直勾勾盯着黑衣人,桃花眼里的温度比月色还要凉薄三分。
黑衣人似乎被他的眼神激怒了,冷笑一声:“不管你是谁,今天都别想活着离开。”
他抬起手,袖子里飞出一张黑色的符纸,直取贺迁的面门。
梅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贺迁动都没动,那符纸飞到他面前三尺的地方,突然自己燃烧起来,化成灰烬飘落。
黑衣人的动作僵住。
“控尸符,”贺迁薄唇轻启,声线淡漠得了无温度:“谁教你的?”
黑衣人不答,又甩出三张符纸。
这次符纸还没靠近贺迁,就在半空中炸成了碎片,像三朵黑色的烟花,一闪即逝。
贺迁往前迈了一步。
黑衣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我再问一遍,谁教你的?”贺迁嘴角的弧度还在,但此刻就像浮于表面的薄冰,一点点消融。
这种割裂感带来的压迫,比直接的暴怒更让人心悸。
黑衣人的手开始发抖,下一秒,他倏地转身朝林子里跑去,但刚跑出两步就停住了。
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符墙,七八张符纸悬浮在半空,围成一个圈,把他困在里面。
那些符纸泛着幽蓝色的光,像是凭空长出来的一圈栅栏。
黑衣人愣了一下,然后往左边冲,左边的符纸霎时亮起来,火光一闪,他踉跄着退了回去。
又往右边冲,右边的符纸同样发光,得他连连后退。
他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浑身发抖。
贺迁慢慢走过去,站在符墙外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黑衣人身上。
“最后一遍,谁教你的?”
黑衣人沉默了一会儿,忽地笑了,笑声嘶哑难听,像夜枭的啼鸣。
“你了我也没用。”他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贺迁,里面全是疯狂的恨意:“主人会替我报仇的,主人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贺迁微微眯起眼:“主人?”
没等黑衣人再说什么,他的身体顿时抽搐起来,口鼻中涌出黑色的血,然后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贺迁眉头一皱,抬手挥开符墙,蹲下身查看。
黑衣人已经断气了,月光照在他惨白的脸上,嘴角还挂着那种疯狂又解脱的笑。
严朔风拄着拐杖从树后走出来,脚步踉跄,看着那具尸体,他低声道:“他嘴里有毒囊,是死士才会用的那种,一旦被抓,会立刻咬破自尽。”
贺迁蹲着没动,盯着黑衣人那张脸。
梅可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神情微愣。
这个人……
她莫名觉得,这张脸她在哪里见过。
好像是系统之前扫描过类似的信息。
“恩公,”她开口,声音有点紧:“这个人是天师府的人。”
贺迁和严朔风同时看向她。
梅可指着黑衣人腰间的一个不起眼的挂坠:“那东西,严公子也有一个。”
严朔风低头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他松开拐杖,踉跄着走过去,蹲下身,颤抖着手摘下那枚玉牌。
月光照在玉牌上,把上面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巡察司,邢湛。”
严朔风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邢湛,”他喃喃重复:“是他,怎么会是他呢?”
贺迁看了他一眼:“你认识?”
严朔风抬起头,目光涣散:“他是我师兄,三个月前,他奉命出来巡察,然后就失踪了,天师府找了他很久,一直没找到,我爹亲自带人找了一个月,翻遍了方圆五百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最后、最后只能当他死了。”
说完,他又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邢湛。
这张脸还很年轻,也就二十五六的模样,嘴角挂着血,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望着夜空。
“邢师兄,”他喃喃:“你怎么会……”
失踪的巡察司弟子,三个月后出现在这里,成了养尸的人。
梅可看着那张脸,又想到刚才黑衣人临死前说的话。
“主人会替我报仇的。”
主人是谁?
能把天师府的人收为己用,能让弟子心甘情愿服毒自尽。
这个“主人”,到底是谁?
她看向贺迁。
贺迁也盯着那张脸,不知道在想什么,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过了片刻,他站起身:“把他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