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了大概一刻钟,贺迁站起来:“走。”
梅可连忙爬起来,把严朔风扶起来,背上包袱。
下午的路比上午更难走,山路越来越陡,有些地方几乎要手脚并用地爬。
树盘错,一脚踩不稳就可能滑下去。
梅可累得满头大汗,腿开始打颤,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肌肉在抖,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继续走。
严朔风也是真的能坚持,身上还带着那么重的伤,但他硬是一声没吭。
梅可不敢喊累,更不敢说停下,在这种深山老林里,拖后腿的人,是会被扔下的。
贺迁走在前面,一直没有回头,但每次遇到难走的地方,他的脚步就会慢下来。
太阳渐渐偏西,林子里开始暗下来。
梅可心里有些发毛,等天黑了,这林子里还不知道会冒出什么东西来。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后,天已经渐黑了。
前方的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光线暗得像是提前入了夜。
偶尔有乌鸦从头顶飞过,发出嘶哑的叫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还有多远?”梅可忍不住问。
“快了。”严朔风喘着气,声音虚弱却肯定:“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能看到义庄了。”
梅可抬头望去,所谓的山梁其实就是个小土坡,但在暮色中看着,黑黢黢的轮廓压在眼前,有种说不出的压抑感。
风吹过,草浪起伏,隐约能看到草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是从草丛里穿过去,把草压倒了一片,又慢慢恢复原状。
梅可停下脚步,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怎么了?”严朔风问。
梅可又盯着看了一会儿,草丛已经变得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在吹。
“没什么。”她收回视线:“可能是野兔子。”
三人继续往前走。
翻过山梁,前方的地势突然开阔起来。
山坳里,确实有一座孤零零的建筑,像一只巨大的野兽趴在那里,黑沉沉的轮廓压在暮色里。
那是一座典型的义庄,前后两进的院子,青砖灰瓦,年久失修。
院墙塌了一大半,剩下的部分也摇摇欲坠,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正房。
大门歪斜着挂在门框上,只剩一个门轴撑着,风一吹,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梅可停下脚步,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眼。
义庄周围寸草不生,明明山梁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可一到义庄的范围,草就没了。
地面上是一层灰白色的浮土,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面粉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梅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印,总觉得这土的颜色不太对劲。
灰白灰白的,不是正常的泥土该有的颜色。
贺迁在义庄门口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门楣。
门楣上原本应该有块匾,现在只剩下两个空荡荡的铁环。
铁环上挂着几缕破布条,风吹过,布条飘飘悠悠的,像招魂的幡。
“就是这儿?”贺迁眼眸微微眯起。
“对。”严朔风点头,喘着气:“张家义庄,三十年前张家村闹瘟疫,死了好多人,就停在这里,后来瘟疫过了,村里人死的死,搬的搬,这义庄也就荒废了。”
“闹瘟疫啊。”贺迁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什么。
梅可凑过去小声问:“有什么问题吗?”
贺迁没回答,抬脚跨过那扇歪斜的门,走了进去。
梅可连忙跟上。
院子里比外面看着更破败,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枯黄的叶子耷拉着,一动也不动。
正房的窗户纸早就烂没了,露出一个个黑洞洞的窟窿,像无数只眼睛,空洞地盯着人看。
最诡异的是,这里没有一丁点声音,甚至连风吹草动的声音都没有。
整个院子静得像一口棺材。
梅可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响,她不由得往贺迁身边靠了靠,近得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
贺迁看着她,唇角噙着淡笑:“怕了?”
“没有。”梅可嘴硬:“就是觉得太安静了。”
“安静就对了。”贺迁漫不经心道,朝正房走去:“有东西的地方,才会这么安静。”
梅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因为活物都被吓跑了。
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跟上去。
严朔风也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正房的门虚掩着,两扇木门歪歪斜斜,中间留着一道缝。
贺迁伸手一推,门板“哐当”一声倒了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白色的灰尘。
梅可捂着口鼻,被呛得直咳嗽,等灰尘散了一些,她探头往里看。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闻到一股腐烂的臭味,混着霉味和血腥味,冲得她差点吐出来。
贺迁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随手一扬,符纸在半空中自燃起来,发出惨白的光芒,照得屋里亮如白昼。
梅可这才看清里面的景象。
十几口棺材,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
有的棺材盖板盖得好好的,严丝合缝,有的已经掀开了,盖子斜在一边,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棺底。
最里面那口棺材前头,还摆着几个破碗,碗里盛着已经涸发黑的东西,结成一坨,看不出是血还是什么别的。
严朔风在后面倒吸一口凉气。
梅可也觉头皮发麻,惨白的火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连棺材板上的木纹都能看见,可越是清楚,越是瘆人。
贺迁拿着那张燃烧的符纸,慢慢往里走。
火光在他手里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走到第一口棺材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停,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二口,还是没停。
走到第三口棺材时,他停下了。
“过来看。”
梅可凑过去,顺着他的目光往棺材里看。
棺材是空的,但不完全是空的。
棺材底上有一层黑乎乎的污迹,看起来像是血了之后留下的,还有一些碎布片散落在里面,上面还沾着同样的黑污。
她眯着眼睛仔细看了几眼那些布片,倏地心里一惊。
这布片的颜色和样式,和柳家坳村民穿的衣服一模一样。
“是失踪的人。”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发涩。
贺迁点了点头,继续往里走。
梅可跟在他后面,一个一个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