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师傅退休前最后一天,林默去食堂找他。
老头正在收拾东西。一把菜刀、一个擀面杖、一本发黄的笔记本。笔记本封面磨破了,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来了?”刘师傅头都没抬。
“嗯。”
“坐。”
林默坐在对面。食堂里很安静,还没到饭点。
刘师傅把笔记本推过来:“这是我做了二十年的笔记。面的配方、汤的配方、卤肉的配方。送你了。”
林默接过来,翻了翻。字很丑,但每个步骤都写得很清楚。面粉多少克、水多少毫升、盐多少克、醒面多长时间。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你以前是什么的?”林默问。
“当过兵。炊事班的。”
“炊事班?”
“对。做了三十年饭。前十年在部队,后二十年在学院。”刘师傅点了一烟,“部队里那帮人说我的面好吃,我就一直做。做到现在。”
“那你为什么不留下来?”
“老了。六十二了。手抖了,揉不动面了。”他伸出右手,确实在抖,很轻微,但一直在抖。“上个月揉面的时候,手腕疼了一个星期。去医院查,说是关节退化。再做下去,这手就废了。”
林默没说话。
“你不一样。”刘师傅看着他,“你年轻。而且你有逆纹。你的身体素质比普通人好。你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
“比如?”
“比如把面揉到一千次以上。”刘师傅说,“我揉到八百次手腕就疼了。你能揉到一千五、两千。揉得越多,面越筋道。”
“揉两千次?那不累死了?”
“累。但值。”刘师傅把烟掐了,“一碗好面,面是骨头,汤是血,肉是魂。面不好,汤再好也白搭。”
“你之前不是说汤是魂吗?”
“我说过吗?”
“说过。你说汤是面的魂。”
“那我记错了。”刘师傅笑了,“老了,记性不好。反正都重要。你都要做好。”
林默把笔记本收起来:“你今天教什么?”
“今天教你卤肉。”
刘师傅站起来,走到灶台前。灶台上摆着一块五花肉、一碟香料、一瓶酱油、一罐糖。
“卤肉的关键不是肉,是卤汁。卤汁的关键不是配方,是时间。”
“时间?”
“对。卤汁要熬。熬一个小时能入味,熬三个小时能入魂。但熬太久也不行,会苦。最好的时间是两个半小时。”
“你怎么知道是两个半小时?”
“试出来的。试了一百多次。”
刘师傅把五花肉放进锅里,加水,加香料,加酱油,加糖。火开了,水慢慢滚起来。
“看着。”他说,“水滚的时候,火要关小。保持微滚,不能大滚。大滚肉就柴了。”
林默盯着锅。
“闻。”刘师傅说,“卤汁的香味分三个阶段。第一个小时,是香料的味道。第二个小时,是肉的味道。第三个小时,是融合的味道。两个半小时的时候,三种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那就是最好的时候。”
林默闻了闻。刚开始是八角和桂皮的味道,很冲。过了一个小时,肉味出来了,香料味淡了。两个小时的时候,整个厨房都是香的。
两个半小时,刘师傅关火。把肉捞出来,切了一片,递给林默。
“尝尝。”
林默咬了一口。肉软烂,入口即化。咸中带甜,香料的味道不冲,肉的味道不腻。三种味道混在一起,确实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怎么样?”
“好吃。”
“几分?”
“九分。”
刘师傅笑了:“你打分的毛病,跟赵刚学的?”
“嗯。”
“别学他。他打六分的时候,其实心里给的是八分。他只是嘴硬。”
林默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做了二十年饭,什么人没见过。赵刚那小子,第一次来食堂吃饭的时候,说我的面只有六分。结果他连着吃了一年。六分能吃一年?”
林默笑了。
“来,你自己做一遍。”刘师傅把锅洗净,重新摆上材料。
林默照着他的步骤做了一遍。加水、加香料、加酱油、加糖。火开了,水滚了。
“火关小。”刘师傅说。
林默把火关了三分之一。
“再小一点。”
又关了三分之一。
“行了。保持这个火。”
两个半小时后,林默关火,捞肉,切了一片。咬了一口。
“怎么样?”刘师傅问。
“咸了。”
“盐放多了?”
“嗯。”
“下次少放点。”
“还有呢?”
“肉有点柴。火还是大了。”
“嗯。”
“香料的比例也不对。桂皮多了,八角少了。”
林默点点头。
“再来一遍。”刘师傅说。
第二遍。两个半小时后,林默又尝了一口。
“还是咸。”
“盐少放了?”
“少放了。但还是咸。”
“那就是酱油多了。酱油也有盐。”
“嗯。”
“再来。”
第三遍。味道对了,但肉还是有点柴。
“火还是大。”刘师傅说,“你的火比我的大一点。你用的锅比我的厚,导热慢,所以火要大一点才能保持微滚。但你刚才的火,大过头了。”
“那怎么办?”
“用我的锅。”
“你的锅不是要带走吗?”
“不带了。留给你。”
刘师傅把锅从灶台上搬下来,放在林默面前。锅很重,铁皮厚实,锅底有一层黑亮的油膜。
“这锅我跟了十五年。”他说,“比老婆还亲。”
“你没老婆?”
“有。跑了。”刘师傅说得跟没事人一样,“她觉得我只会做面,赚不了钱。跟一个卖茶叶的跑了。”
“你恨她吗?”
“不恨。她跑的时候我才三十岁。要是没跑,我就不会来学院,不会做这么多年的面,也不会教你。”
“你不后悔?”
“后悔什么?后悔做面?”刘师傅笑了,“我做了一辈子面,养活了自个儿。不偷不抢,不害人。有什么好后悔的?”
林默看着那口锅,没说话。
“行了。”刘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先到这儿。明天开始,你每天下午来。我教你做面。”
“你不是退休了吗?”
“退了。但教你不用上班。教完就走。”
“那你图什么?”
刘师傅想了想。
“图你叫我一声师傅。”
林默愣了一下。
“师傅。”
刘师傅笑了,笑得眼眶有点红。
“行。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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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回到面馆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
赵刚在收银台后面打瞌睡,陈默在厨房里切菜,苏辰在擦桌子。
“回来了?”陈默听见他的脚步声。
“嗯。”
“学了什么?”
“卤肉。”
“好吃吗?”
“第一次咸了,第二次也咸了,第三次柴了。”
“那你学了个寂寞。”
“第四次好了。”
“几分?”
“八分。刘师傅说的。”
陈默笑了:“那还行。”
赵刚被吵醒了,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四点。”
“我睡了多久?”
“三个小时。”
“。方晴让我看着店的,我睡着了。”
“有人来吗?”
“没。今天下雨,人少。”
林默走到厨房,把刘师傅的锅放好。锅很重,放下去的时候“咚”一声。
“这什么锅?”赵刚问。
“刘师傅给的。跟了他十五年。”
“值钱吗?”
“值。”
“多少钱?”
“不知道。但比钱值钱。”
赵刚没听懂,但没再问。
方晴从门口进来,收了伞。雨下得很大,她裤腿湿了一半。
“刘师傅退休了?”
“嗯。”
“他走了?”
“还没。明天开始教我做面。”
“他不是退休了吗?”
“退了。但他说教我不用上班。”
方晴看着他,没说话。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运气好。”
“运气好?”
“对。遇到一个好师傅。”
林默想了想,点点头。
“确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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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雨停了。
林默一个人在厨房里练卤肉。按照刘师傅的配方,一步一步来。水开了,关小火。他盯着锅,看着水面。微滚,不滚,微滚。
两个半小时后,关火,捞肉,切片。
尝了一口。
不咸不淡,不柴不腻。香料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八点五分。
他笑了。
陈默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杯水。
“成了?”
“成了。”
“几分?”
“八点五。”
“比刘师傅的九分还差零点五。”
“嗯。明天继续。”
陈默把水递给他:“喝点水。你一天没喝水了。”
林默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赵刚呢?”
“回去了。他说他累了。”
“苏辰呢?”
“也回去了。他说明天早点来。”
“他每天都说明天早点来。”
“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说是真的。”
陈默笑了。
两个人锁了门,往宿舍走。
路上很安静,路灯亮着,地上还有积水。
陈默突然说:“林默。”
“嗯。”
“你觉得面馆能开多久?”
“不知道。想开多久开多久。”
“你不怕以后没生意?”
“不怕。”
“为什么?”
“因为面好吃。”林默说,“不好吃的时候再说。”
陈默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变了。”
“变什么了?”
“以前你什么都不在乎。D级也好、废纹也好、别人骂你也好,你都不在乎。现在你在乎面好不好吃。”
林默想了想。
“可能因为这是我自己的东西。”
“面馆?”
“对。不是纹理局给的,不是别人送的。是我自己开的。面也是我自己做的。”
陈默点了点头。
“那就好好做。”
“嗯。”
两个人走到宿舍楼下,赵刚的窗户开着,他在上面喊:“你们俩怎么才回来?”
“练卤肉。”林默喊回去。
“好吃吗?”
“好吃。”
“给我留一块!”
“没了。”
“你——”
赵刚骂了一句,把窗户关了。
林默笑了。
陈默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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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默五点起来熬汤。六点到食堂,刘师傅已经在等了。
“来了?”
“来了。”
“今天教你做面。”
刘师傅把面粉倒出来,加水,开始揉。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下都很有力,像在打拳。
“揉面不是光用手。”他说,“用全身。腰、背、肩、臂、腕。全身的力气都要用上。”
林默看着他的动作。腰在转,背在弓,肩在沉,臂在伸,腕在抖。整个人像一台机器,每个部位都在动。
“你来。”
林默学着他的动作,开始揉。揉了五十下,腰酸了。一百下,背疼了。两百下,手臂抬不起来了。
“停。”刘师傅说。
林默停下来,喘着气。
“你的姿势不对。腰没用上力,全靠手臂。这样揉到一千下,手臂就废了。”
“那怎么用腰?”
刘师傅站到他身后,扶住他的腰。
“转。揉的时候腰要跟着转。面往前推的时候,腰往前送。面往后拉的时候,腰往后收。”
林默试了一下。腰一转,手臂轻松了很多。
“对。就是这样。继续。”
揉了三百下。四百下。五百下。六百下。
刘师傅喊停。
“行了。今天到这儿。”
“才六百下?”
“够了。你的腰还没适应,再多会受伤。明天再加一百下。”
林默点点头。
刘师傅看了看面团,捏了捏,闻了闻。
“还行。七分。”
“才七分?”
“第一次揉六百下,七分已经很好了。我练了三个月才到八分。”
“那你现在几分?”
“老了,八分。年轻的时候九分。”
“九分是什么感觉?”
刘师傅想了想。
“九分是——你不用想。手自己会动。面自己会告诉你什么时候好了。”
“面会说话?”
“对。”刘师傅笑了,“等你揉到那个程度,你就知道了。”
林默看着那团面,没说话。
“行了。明天继续。回去练卤肉。两个半小时,一分都不能差。”
“知道了。”
林默端着面团回面馆。
路上碰见赵刚。
“你端的什么?”
“面。”
“面?”
“刘师傅教我揉的。”
“好吃吗?”
“还没煮。”
“那煮了给我吃。”
“你付钱。”
“我了。”
“吃饭也要付钱。”
“你——”
林默笑着进了面馆。
赵刚在后面骂,摇着轮椅追。
陈默在厨房里听见了,摇了摇头。
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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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面馆开业一个月,方晴算了总账。净利润两万八。
“比预计的多。”她说,“因为刘师傅退休之后,食堂的生意差了。好多学生跑到我们这儿来吃。”
赵刚笑了:“那是不是该涨价了?”
“不涨。”林默说,“二十五挺好。”
“为什么?”
“因为面不值那么多钱。”
“你的面现在八分了,怎么不值?”
“八分也不值五十。等到了九分再说。”
赵刚不说话了。
陈默在厨房里切菜,刀停了。
“林默。”
“嗯。”
“你觉得你的面能到九分吗?”
“能。刘师傅说能。”
“他说要多久?”
“一年。”
“一年?”赵刚瞪眼,“一年才九分?”
“九分很难。”林默说,“刘师傅练了三年。”
“那你一年就够了?”
“我有逆纹。身体素质比普通人好。恢复快,练得多。”
赵刚想了想:“也是。”
方晴收起账本:“那这一年,我们就钱了?”
“赚。但赚够了就行。不贪。”
方晴看着他,没说话。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变了。”
“你昨天也这么说。”
“昨天是陈默说的。今天是我说的。”
“有区别吗?”
“有。我说的是——你从不在乎钱,变成在乎钱,又变成不在乎钱。但这次的不在乎,跟上一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上一次是不在乎,因为无所谓。这一次是不在乎,因为够了。”
林默愣了一下。
方晴笑了:“这是成长。”
“少来这套。”
“是真的。”
林默没理她,进厨房了。
赵刚在门口小声说:“他真的变了?”
“嗯。”方晴说,“以前他什么都不怕。现在他怕面不好吃。”
“那不是变,那是进步。”
“也是。”
陈默在厨房里听见了,笑了。
他们说得对。
林默变了。
变得像个做面的人了。
下章:方晴的过去。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什么都能黑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