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面馆开在学院后门那条街上，离杂物间走路三分钟。铺面不大，四十平米，之前是个卖茶的，老板不下去跑了。林默花了两万块盘下来，其中一万五是赵刚出的。
“你哪来的一万五？”林默当时问他。
“我爸给的。纹理局赔了他的腿，补了二十万。”
“那你给我一万五？”
“算。赚了钱分我一半。”
“亏了呢？”
“亏了算你的。”
“……你他妈。”
铺面接手之后装修了半个月。墙刷白了，摆了六张桌子，厨房里买了一台二手灶。林默不会做面，找了个老师傅教了三天。老师傅姓刘，六十多岁，在学院食堂了二十年。他教了三天，走之前说了一句话：“你做的面，能吃。但别跟人说是我教的。”
“为什么？”
“丢人。”
赵刚在旁边笑了一个下午。
开业定在周六。方晴提前三天在觉醒者论坛上发了帖子，标题是“废柴联盟队长开面馆了”。帖子发出去一个小时，阅读量破了两万。评论区全是“真的假的”“在哪儿”“我要去吃”。
赵刚看着帖子，有点慌：“这么多人？坐得下吗？”
“坐不下就排队。”林默说。
“你会做那么快吗？”
“不会。所以限量。”
“限量多少？”
“一天五十碗。卖完关门。”
“五十碗够嘛的？”
“够了。我又不是靠这个赚钱。”
“那你靠什么？”
“靠你们。你们帮我活，不用发工资。”
“……你他妈。”
开业那天，早上八点就有人排队了。林默打开门的时候，门口站了四十多个人。最前面的是陈默，拄着盲杖，第一个进来。
“你第一个？”
“赵刚让我占位的。他还在路上。”
“他一个坐轮椅的，占什么位？”
“他说他负责吃第一碗。”
林默摇了摇头，进厨房开始准备。
面是前一天晚上和好的，醒了一夜。汤是早上五点起来熬的，牛骨加香料，炖了三个小时。刘师傅走之前说过，汤是面的魂，汤不好，面再好也没用。
林默把面下锅，煮了三分钟，捞出来，浇汤，放牛肉，撒葱花。
第一碗端出来的时候，赵刚刚好到门口。他轮椅冲进来，差点撞翻一个桌子。
“我的！”
“没人跟你抢。”
赵刚接过碗，夹了一筷子面塞嘴里。
嚼了两口，停了。
林默看着他：“怎么样？”
赵刚又嚼了两口，没说话。
“到底怎么样？”
赵刚咽下去，喝了一口汤。
“说实话？”
“说。”
“面太软了。煮过了。汤还行，但咸了点。牛肉切得太厚，咬不动。”
林默愣了一下。
赵刚又夹了一筷子：“但总体能吃。六分。”
“六分？”
“对。满分十分。”
“那及格了？”
“刚好及格。”
林默松了一口气。
陈默在旁边笑了：“你刚才紧张了？”
“没有。”
“你手心全是汗。”
“那是热的。”
“厨房有空调。”
“你管我。”
陈默笑着摇了摇头。
第二碗、第三碗、第四碗……林默一碗一碗地做，速度很慢。一碗面从下锅到上桌，大概五分钟。五十碗，做了四个多小时。
最后一个客人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赵刚趴在桌上，肚子圆滚滚的：“我吃了三碗。撑死了。”
“你付了三碗的钱吗？”
“你不是说吗？吃饭还要钱？”
“是分红，吃饭是消费。两码事。”
“那我退股。”
“退股可以。一万五不退。”
“你——”
方晴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卖完了？”
“卖完了。”
“生意不错。五十碗全卖光了。”
“嗯。”
“但你算过成本吗？”
林默愣了一下。
方晴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账。
“房租一个月三千。水电费五百。食材成本一碗十五块。五十碗就是七百五。你一碗卖二十块，五十碗卖一千块。减掉成本，一天赚两百五。一个月赚七千五。减掉房租水电，剩四千。再减掉税费，大概三千五。”
赵刚愣了一下：“一个月才三千五？”
“对。”
“那比我在学院当助教还少。”
“所以你不能靠这个吃饭。”方晴说。
林默想了想：“那就涨价。”
“涨多少？”
“涨到二十五。”
“那一个月也就多两千五。还是不够。”
“那就多做。一天做一百碗。”
“你一个人做得了一百碗？”
“做不了。所以你们来帮忙。”
赵刚瞪眼：“我来帮忙？”
“对。你负责收银。”
“我坐轮椅怎么收银？”
“收银不用站着。”
“那……也行。”
陈默说：“我负责切菜。”
“你看不见怎么切？”
“摸得着。切了二十年了，比你看得见还准。”
苏辰靠在门框上：“我负责端盘子。”
“你端盘子？你一个S级——”
“S级也得吃饭。”苏辰说，“而且我端盘子不会吐血。”
方晴叹了口气：“那我负责管账。要不然你们这个店，一个月就得关门。”
林默看着他们，笑了。
“行。那就这么定了。明天开始，一百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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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默五点就起来熬汤。
六点，陈默来了，摸到厨房，开始切牛肉。他切得确实准，每一片都一样厚，比林默切的好看十倍。
七点，赵刚来了，坐在门口的收银台后面，面前摆着POS机和零钱。
“你吃早饭了吗？”林默问。
“没。”
“先吃一碗。”
“不要钱吧？”
“……不要。”
赵刚吃了一碗，这次没评价。
“怎么样？”
“比昨天好一点。六点五分。”
“才涨了零点五分？”
“进步空间很大。”
“……你滚。”
苏辰八点来的，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梳了。方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穿这么正式嘛？”
“端盘子得穿净点。”
“你以前参加家族宴会都没穿这么正式。”
“家族宴会不值得。林默的面馆值得。”
林默在厨房里听见了，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八点半，第一个客人来了。是个小姑娘，B级，学院的学生。她站在门口，有点紧张。
赵刚笑了：“进来坐。别怕。”
“我第一次来……”
“没事。林默做的面不难吃。”
“真的吗？”
“真的。六分。”
小姑娘笑了，找了个位置坐下。
苏辰走过去，递上菜单——其实就是一张纸，上面写着“牛肉面，二十五元”。
“就一种？”
“就一种。”苏辰说，“但好吃。”
“你吃过吗？”
“吃过。昨天吃了三碗。”
“好吃吗？”
“好吃。”
小姑娘点了一碗。林默在厨房里做，三分钟出餐。苏辰端过去，放在她面前。
她吃了一口。
“怎么样？”
“好吃！比食堂的好吃！”
赵刚在门口喊：“那当然！食堂的六分都不到！”
林默在里面骂：“你闭嘴！别影响客人吃饭！”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闭嘴！”
陈默在厨房里切牛肉，刀起刀落，节奏很稳。他笑了。
“笑什么？”林默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这样。大家都在一起。”
林默没说话。
锅里汤滚了，蒸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但陈默听得见——林默的呼吸变了，比平时轻了一点。
他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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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面卖得比第一天快。一百碗，下午一点就卖完了。
方晴算了一下账：“今天收入两千五。成本一千五。毛利一千。一个月大概三万。减掉房租水电，剩两万四。再减掉税费，大概两万。”
赵刚瞪眼：“两万？那比我的助教工资高多了。”
“所以你可以辞职了。”林默说。
“我不辞。助教有编制。”
“编制有什么用？”
“编制就是编制。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
陈默在厨房里喊：“别吵了。明天还要做面。谁来和面？”
“我来。”林默说。
“你上次和的太硬了。”
“这次软一点。”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是真的。”
“……你能不能别拆台？”
“不能。”
赵刚在门口笑出了声。
方晴在算账，头都没抬：“你们能不能别吵了？我在算账。”
“算出来了吗？”
“算出来了。按照这个速度，三个月回本。”
“三个月？”林默想了想，“那还行。”
“但你得保证面一直这个水平。不能忽好忽坏。”
“尽量。”
“尽量不行。”方晴抬头看他，“你得稳定。客人来吃面，不是来吃惊喜的。”
林默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要是一会儿好吃一会儿难吃，客人就不来了。他们宁可去一家稳定六分的店，也不去一家今天八分明天四分的店。”
赵刚点头：“她说得对。”
林默想了想：“那我稳定在六分？”
“你至少稳定在七分。”方晴说，“六分及格，七分才有人回头。”
“那我努力。”
“不是努力。是做到。”
林默看着她，点了点头。
“行。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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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关门之后，林默一个人在厨房里练。
和面、揉面、醒面、煮面。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
赵刚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你不累？”
“累。”
“那你还不回去睡觉？”
“再练一会儿。”
“你明天五点还要起来熬汤。”
“我知道。”
赵刚不说话了，摇着轮椅走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水。
“喝点水。”
林默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怎么还不走？”
“看你练。”
“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道。就是想看。”
林默没理他，继续揉面。
赵刚坐在门口，看着他揉。
“林默。”
“嗯。”
“你为什么要开面馆？”
“因为想做。”
“就这个理由？”
“就这个理由。不够吗？”
“够。”赵刚说，“我就是问问。”
林默把面揉好了，放在盆里醒着。
他洗了手，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
“赵刚。”
“嗯。”
“你今天说的六分，是真的吗？”
“什么六分？”
“我的面。”
赵刚想了想。
“今天的是七分。”
“你不是说六点五分吗？”
“那是昨天的。今天是七分。”
“真的？”
“真的。切牛肉的是陈默，汤是你熬的，面是你和的。陈默的刀功给你加了一分。所以七分。”
林默笑了。
“那明天争取八分。”
“你争取不到八分。”
“为什么？”
“因为你明天还要一个人做一百碗。累都累死了，还八分。”
“那就后天。”
“后天也不行。”
“那什么时候行？”
“等你不用一个人做的时候。”
林默想了想。
“那你们帮我做？”
“我们已经在帮你了。收银、切菜、端盘子、算账。就差和面煮面了。”
“那你们学吗？”
“不学。”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的事。”赵刚说，“面馆是你的，面得你做。我们帮你做别的，面你自己来。”
林默看着他，没说话。
“怎么？”赵刚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说得对。”
“我当然说得对。”
“你有时候也挺聪明的。”
“什么叫有时候？我一直很聪明。”
“那你为什么还瘫着？”
“你他妈——”
林默笑着往宿舍走。
赵刚在后面骂，摇着轮椅追。
陈默在宿舍里听见了，摇了摇头。
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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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面馆开了半个月，生意越来越好。一天一百碗不够卖，有人早上七点就来排队。
赵刚说：“加量吧。一天两百碗。”
林默摇了摇头：“做不了。”
“为什么？”
“一个人做不了两百碗。”
“那就加人。”
“加谁？”
“再找个厨师。”
“不要。面馆是我的，面得我做。”
“那你做到死也做不了两百碗。”
“那就一百五十碗。”
“一百五十碗你一个人也做不了。”
“那就你帮我。”
“我不会做面。”
“学。”
“不学。”
“那你别吃。”
“你——”
方晴打断他们：“别吵了。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限量。但涨价。”
“涨到多少？”
“涨到五十。”
赵刚瞪眼：“五十？一碗面五十块？谁吃？”
“排队的人吃。”方晴说，“今天来排队的人，有一半是冲着废柴联盟的名气来的。就算涨到五十，他们也会来。”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真想吃面的。他们愿意多花钱吃一碗好面。”
林默想了想：“涨到四十。”
“四十也行。”
“但分量要大一点。”
“行。”
赵刚叹了口气：“一碗面四十块……我以前一个月生活费才八百。”
“那是以前。”方晴说，“现在你一个月赚两万。”
“也是。”
下周一，价格涨到四十块。第一天，卖了八十碗。比之前少，但总收入没变。
“还行。”林默说。
“还行什么？”赵刚说，“以前一百碗全卖光，现在八十碗还剩下二十碗。你没觉得丢人？”
“不丢人。少做少累。”
“你——”
“他说得对。”方晴说，“少做少累，收入一样。而且排队的人少了，街坊邻居不投诉。”
赵刚不说话了。
陈默在厨房里切牛肉，刀停了。
“林默。”
“嗯。”
“明天开始，我帮你和面。”
“你不是不学吗？”
“我改主意了。”
“为什么？”
“因为你太累了。”陈默说，“你最近眼圈都是黑的。”
林默没说话。
赵刚也看着他：“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
“骗人。方晴说你凌晨两点还在厨房。”
“……她怎么知道的？”
“她装了监控。”赵刚说，“怕你出事。”
林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明天陈默和面，我煮面。争取八分。”
“八分很难。”陈默说。
“试试呗。”
“试试就试试。”
下一章：陈默学做面。一个瞎子，怎么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