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的光刺得眼睛有点发酸。
陈祉莹盯着文档里光标闪烁的地方,手指放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写报告。
把五年前于佳悦见过那个报案人的事,详详细细写下来。
她吸了口气,开始敲字。
“关于XC-2018-047案件报案人接触情况的回忆……”
时间,地点,天气。河边的风很大,扫马路的大叔,模糊的年轻侧影,低着头,帽子压得很低。左手好像不太自然。
她写得很慢,一边写一边在脑子里翻那些属于于佳悦的记忆碎片。像在碎纸堆里找东西,东一片西一片,还得自己拼起来。
有些细节她拿不准,就写得模糊点。比如大叔具体说了什么,她写“印象中提及该年轻人神色异常,在案发现场附近徘徊数”。
写到最后,她加了一句:“因当时线索不足,案件搁置,未再深入追查。近期整理旧案,发现此案作案手法特征(净利落、左利手倾向)与当前在查案件有相似之处,故重新调阅并汇报。”
敲下句号,她稍微松了口气。
至少逻辑上说得通。
她检查了一遍,正准备点保存。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河边的走访,是案发后第三天上午进行的。”
陈祉莹浑身一僵,手指停在鼠标上。
她没回头,但能从面前黑掉的电脑屏幕反光里,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她椅子后面。
杨汶睿。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报告里写的是‘第二天下午’。”杨汶睿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时间对不上。”
陈祉莹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赶紧看向自己刚写的段落。该死,她写的是“次午后”,她以为于佳悦是第二天去的。
“我……我记错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可能是记忆有点混淆,当时连着走访了好几天。”
她没敢回头,直接把手放在鼠标上,把“次午后”删掉,改成“案发后第三上午”。
改完,她停在那里,等。
等杨汶睿的下一个问题,或者下一句质疑。
但身后没声音了。
过了几秒,她听到脚步声,杨汶睿从她身后走开,坐到了档案室另一张空着的桌子旁。
“报告发我邮箱。”他说,没看她,“然后过来,看看这个。”
陈祉莹这才敢慢慢转过头。
杨汶睿面前摊开了一份文件,是打印出来的审讯记录。
她赶紧把报告保存,发邮件,然后起身走过去。
是工装男的审讯记录。
她站在桌子旁边,没坐。杨汶睿把记录往她这边推了推。
“看看,有什么想法。”
陈祉莹拿起记录。
工装男还是那副死样子,问十句答不了一句。但中间有一段,问到他为什么把带血的工具扔进工厂后面的废水池。
记录上工装男的原话是:“有人让我扔的。”
“谁?”审讯的同事问。
“不知道,电话里说的,变声器。”工装男说。
再往下问,就没了,工装男咬死说不知道对方是谁。
陈祉莹看完,放下记录。
“他背后有人指使。”她说。
“废话。”杨汶睿头也没抬,“关键是,是谁。”
陈祉莹没接话。她脑子里飞快转着。
工厂,车间,工装男,指使……车间里会不会还藏着别的东西?工装男被抓了,指使他的人会不会来不及处理?
“杨队,”她开口,“工厂车间,你们当时搜查的时候,重点查了哪里?”
“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查了。”杨汶睿说,“工具柜,原料箱,废弃机器后面。怎么了?”
“储物柜呢?员工个人的储物柜,查了吗?”
“查了。”杨汶睿终于抬起头看她,“空的,或者只有些私人物品。你想说什么?”
陈祉莹感觉有点卡壳。她总不能说,按照一般套路,这种地方肯定有暗格或者密室吧?
“我就是觉得……”她努力组织语言,“车间那么大,他又是那里的人,如果想藏点不想让人找到的东西,可能会放在更隐蔽的地方。比如……平面图上没标出来的地方?”
杨汶睿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站起身,走到档案室角落一个文件柜前,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抽出一张叠起来的图纸。
走回来,把图纸在桌上摊开。
是那个工厂车间的建筑平面图,蓝白色的图纸,上面画着机器位置、通道、门窗。
“你看。”杨汶睿说,“哪里没标出来?”
陈祉莹俯身,仔细看。
图纸画得很详细,每个区域都标了。她手指顺着图纸上的线条移动,从工装男当时袭击她的那个角落开始看。
墙角,货箱堆放区,承重柱……
她的手指停住了。
在图纸上,那个角落的墙是实线,表示是外墙。但据她记忆里车间的样子,那面墙旁边好像还有一点空间,被一堆很高的废料箱挡住了。
图纸上没画那点空间。
“这里。”她指着图纸上那个角落,“实际现场,这堆箱子后面,墙是不是凹进去一块?图纸上这里是实线,但我觉得……后面可能还有地方。”
杨汶睿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
他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她。
“你确定?”
“不确定。”陈祉莹实话实说,“就是感觉。当时他袭击我,我躲的时候撞到过那些箱子,感觉箱子后面不是实墙,有点空。”
这话半真半假。撞箱子是真的,但“感觉后面空”是她现编的。
杨汶睿又盯着图纸看了一会儿。
“走。”他把图纸一卷,拿在手里。
“去哪?”陈祉莹问。
“工厂。”杨汶睿已经往门口走了,“去看看你的‘感觉’准不准。”
陈祉莹赶紧跟上。
车开到工厂,天已经有点暗了。
车间还是老样子,空旷,昏暗,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警戒线还拉着,但里面没人了。
杨汶睿打开手电,照着路,两人走到那个角落。
那堆废料箱还在,摞得老高,靠在墙上。
杨汶睿用手电照了照箱子后面,光线太暗,看不清楚。
“搬开。”他说。
陈祉莹上去帮忙。箱子很沉,是金属的,搬起来哐当响。两人费了点劲,把最外面几个箱子挪开。
箱子后面露出墙。
但不是平整的墙。
是一扇门。
一扇嵌在墙里的、漆成和墙差不多颜色的铁门,没有门把手,只有边缘一道细细的缝,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杨汶睿用手电照着门缝,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把多功能工具刀,撬进缝里,用力一别。
门发出嘎吱一声,开了条缝。
里面黑漆漆的,有股霉味和机油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杨汶睿把门完全推开,手电光照进去。
是个很小的空间,像个储藏间,大概只有两三平米。里面堆着几个纸箱,还有一个用油布盖着的东西。
杨汶睿走进去,陈祉莹跟在后面。
他开油布。
下面是一些用塑料袋封好的工具,几件衣服,还有几个牛皮纸文件袋。
杨汶睿拿起一个文件袋,打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几张照片,还有一些打印的资料。
手电光下,陈祉莹看不清照片上具体是什么,但她看到杨汶睿的表情变了。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照片装回文件袋,又把其他几个文件袋和那些用塑料袋封好的工具、衣服,一起装进一个随身带来的证物袋里。
整个过程,他没说一句话。
装好,他站起身,看了一眼这个小暗间,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吧。”他说。
陈祉莹跟着他走出暗门,走出车间,回到车上。
杨汶睿把证物袋放在后座,发动车子。
车开出去一段,驶上回市区的路。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陈祉莹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心里乱糟糟的。暗门里的东西是什么?照片上是什么?杨汶睿为什么那个表情?
她正想着,杨汶睿突然开口了。
声音很平,但问题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暗门?”
陈祉莹心里咯噔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杨汶睿。
杨汶睿没看她,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侧脸在窗外路灯的光下一明一暗。
“我……”陈祉莹张了张嘴,发现本没法解释。
说感觉?说猜的?说我看过图纸觉得不对劲?
这些理由,在杨汶睿面前,苍白得可笑。
她沉默了。
车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压过路面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杨汶睿没再追问。
但他把车靠边停了。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陈祉莹,手伸过来,从后座拿过那个证物袋,放在自己腿边。
“这些东西,”他说,“我单独保管。”
陈祉莹看着那个袋子,又看看杨汶睿。
杨汶睿也看着她,眼神很深,深得她什么都看不出来。
“今天的事,”杨汶睿继续说,“写进报告。只写发现暗门和证物的过程,其他不用提。”
说完,他转回去,重新发动车子。
车继续往前开。
陈祉莹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灯火,感觉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她又做多了。
她又“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
而这次,杨汶睿连问都懒得。
他只是把证物拿走,把她隔开。
车在警局门口停下。
杨汶睿拿起证物袋,下车。
陈祉莹跟着下车。
杨汶睿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她。
“报告明天交。”他说完,转身进了大楼。
陈祉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摸了摸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