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空气好像被冻住了。
杨汶睿那句话砸下来,吐字一顿一顿的,“你从来,从来没有,记错过细节。”然后他就转身走了,只留下陈祉莹一个人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脑子嗡嗡响。
她看着杨汶睿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后,那扇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听着特别脆,像什么东西断了。
完了。
这是陈祉莹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回到办公室的,反正等她反应过来,已经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了。电脑屏幕黑着,映出她一张惨白的脸。
桌上电话响了。
她吓了一跳,盯着电话看了好几秒,才伸手接起来。
“喂?”
“于佳悦。”是杨汶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没什么起伏,“来我办公室一趟。”
“现在吗?”
“对,现在。”
电话挂了。
陈祉莹放下电话,手心全是汗。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又往杨汶睿办公室走。
这次门没关,虚掩着。
她敲了敲门。
“进。”
陈祉莹推门进去。杨汶睿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抬头,手里翻着一份文件。
“杨队。”陈祉莹站在桌前。
杨汶睿这才抬眼,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手里文件合上。
“坐。”
陈祉莹在对面椅子上坐下,屁股只挨着一点边。
“手怎么样了?”杨汶睿问,目光扫过她包扎的手臂。
“没事,医生说按时换药就行。”
“嗯。”杨汶睿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说,“工厂那件事,你回去写个报告。”
陈祉莹愣了一下:“报告?现场报告不是已经......”
“不是现场报告。”杨汶睿打断她,眼睛看着她,“我要你写一份完整的、详细的经过报告。从你接到任务,到进入工厂,到在车间里遇到嫌疑人,再到搏斗,最后我们赶到。所有细节,一点不漏。”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用第一人称写。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闻到了什么,身体感觉到了什么,心里想到了什么,全部写进去。越细越好。”
陈祉莹心里咯噔一下。
第一人称?感官细节?
这哪是写报告,这分明是让她把于佳悦那天的经历,从头到尾、身临其境地再演一遍,还得用文字精确复现出来。
“杨队,这......”她试图挣扎一下。
“有问题?”杨汶睿问,语气很平静,但眼神没温度。
“没,没有......”陈祉莹只得把刚想说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下班前交给我。”杨汶睿说完,重新低下头看文件,那意思不言而喻,就是谈话结束了。
陈祉莹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回到自己工位,她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
空白。
她盯着闪烁的光标,脑子里也一片空白。
怎么写?
她记得那些画面:昏暗的车间,扳手砸下来的风声,铁管震得手发麻,伤口辣地疼,但这一切都只是“陈祉莹”作为一个旁观者(虽然是亲历者)的记忆碎片。
杨汶睿要的,是“于佳悦”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刑警,在那一刻精确的感官记录和职业反应。
她得把自己完全塞进于佳悦的壳子里,用她的眼睛看,用她的耳朵听,用她的皮肤去感受。
陈祉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回想。
不是想“剧情”,是想“感觉”。
机油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很冲鼻子。
车间里那种阴冷的、带着灰尘的空气,吸进肺里有点凉。
货箱后面站起来的人影,逆着门口那点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还有手里那个反光的扳手。
然后就是声音。
扳手挥下来的破风声,特别急。
铁管撞上去那一下,“铛——!”的一声,又脆又响,震得她虎口发麻,整条胳膊都跟着抖。
还有自己喘气的声音,呼哧呼哧的,特别粗。
陈祉莹睁开眼,开始打字。
她打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每写一句,都要停下来,使劲往记忆深处挖,挖那些细微的、身体本能记住的东西。
写到被踹到墙角那一段时,她手指兀的停了下来。
小腹那里好像真的在隐隐作痛,是那种闷闷的、往里缩的疼。
她不知道这是于佳悦身体残留的记忆,还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但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得令她额头开始冒冷汗。
办公室里有同事走动,说话,敲键盘。
但那些声音好像隔着一层膜,传不进陈祉莹耳朵里。
她必须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个文档里,在那些必须精确复现的细节上。
期间杨汶睿从办公室出来过两次,一次是去接水,一次是跟别的同事交代事情。
他每次经过陈祉莹工位旁边,脚步都不会停,但陈祉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扫过来,像针一样,扎在她后背上。
她打字的手指更僵硬了。
下午四点五十,报告终于写完了。
陈祉莹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用任何“我觉得”、“可能”、“好像”这种模糊的词,全是直白的描述。
她点了打印。
打印机嗡嗡响着,吐出几张还带着热气的纸。
陈祉莹拿着报告,又走到杨汶睿办公室门口。
这次门开着,杨汶睿在打电话。
她站在门口等。
杨汶睿看了她一眼,对着电话说了句“先这样”,然后挂了。
“杨队,报告写好了。”陈祉莹走进去,把报告放在他桌上。
杨汶睿拿起来,没立刻看,只是翻了一下页数。
“你先回办公室等着。”他说。
“......等什么?”还需要等什么,这句话她没敢说出口
“等我看完。”杨汶睿抬眼,“有问题吗?”
“没有,没有。”
陈祉莹只能又回到自己工位上。
等待是漫长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办公室里的人开始陆续下班,跟她打招呼。
“悦姐,还不走啊?”
“嗯,手头还有点事。”
“手注意点啊,明天见。”
“明天见。”
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
灯开了一半,显得有点空。
陈祉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从灰白变成深蓝。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
杨汶睿到底想什么?他看完报告会说什么?会继续追问那些细节出入吗?还是会......
脚步声。
陈祉莹猛地坐直。
杨汶睿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她下午写的那份报告。
他走到她桌前,把报告放下。
陈祉莹盯着那份报告,心跳得厉害。
杨汶睿没坐下,就站在那儿,看着她。
“报告我看了。”他开口。
陈祉莹等着下文。
但杨汶睿没评价报告写得好不好,细节够不够。
他直接说:“你手臂受伤,需要时间恢复。而且最近......你状态不太稳。”
陈祉莹心里猛的一沉。
“所以从明天开始,”杨汶睿继续说,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情绪,“你暂时需要调离一线外勤。队里积压的旧案卷宗需要整理归档,你去内勤那边帮忙,先把这部分工作接起来。”
陈祉莹愣住了。
调离一线?
去内勤整理旧案卷宗?
“杨队,我手没事,我可以......”她急忙说,但是杨汶睿不给她接着说下去的机会。
“这是安排。”杨汶睿打断她,声音不高,但不容反驳,“服从命令。”
陈祉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看着杨汶睿。
杨汶睿也看着她,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是毫不松动的坚决。
陈祉莹突然明白了。
写报告是试探。
调岗,是结果。
把她从一线调走,放到内勤,整理那些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旧案子。这意味着她再也接触不到新的案件,出不了外勤,见不到嫌疑人,甚至可能......连杨汶睿常在办什么案子,都可能不知道。
她的行动空间,被一下子压缩到了最小。
杨汶睿也不再问她为什么记错细节,不再追问她为什么提前去车间。
他用最合理、最无可指责的方式,把她圈了起来,放在眼皮子底下。
“明白了。”陈祉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有点。
“明天早上直接去档案室找老李,他会跟你交接。”杨汶睿说完,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下班吧。”
他走了。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陈祉莹坐在椅子上,没动。
电脑屏幕已经黑了,映出她模糊的影子。
窗外,城市的灯光亮了起来,一点一点的。
她看着那些光,感觉心里也一点点凉下去。
拯救杨汶睿?拯救爸妈?
但现在,她现在连跟在他身边都做不到了。
这任务,还怎么往下走?
她突然好想大哭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