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我确实调阅过这份卷宗。”
陈祉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出来,有点飘,但好歹是说出去了。
杨汶睿撑在桌沿的手没动,眼神也没动,就那么看着她,等下文。
陈祉莹感觉喉咙得发疼,她咽了口唾沫,那声音在安静的档案室里听得特别清楚。
“因为那个报案人,”她继续说,眼睛不敢完全看杨汶睿,只能盯着他肩膀后面那排铁架子,“我见过。”
杨汶睿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在哪里见的?”他问,声音还是平的。
“就是案发后,走访的时候。”陈祉莹脑子转得飞快,把那些涌上来的、属于于佳悦的破碎画面拼命拼凑,“在河边,挨个问早起锻炼的人。有个扫马路的大叔说,见过一个年轻人在附近转悠,不爱说话,低着头。”
她停了一下,偷偷吸了口气。
“我当时......就觉得这人可能知道点什么,或者,他本身就是个疑点。但线索太模糊了,后来案子搁置,也就没再追。”
杨汶睿沉默了几秒。
“长相?特征?”他问。
“记不清了,他戴着帽子。”陈祉莹摇头,这是真话,记忆碎片里只有个模糊的侧影,“但感觉......嗯,很年轻,可眼神有点空,不像那个年纪该有的。还有......”
她顿了顿,像是努力回忆。
“大叔好像提过一句,说那人左手动作有点别扭,可能......有旧伤?”
这话说出来,陈祉莹自己心里都没底。记忆碎片像打了马赛克,这“旧伤”是她据画面里那人总下意识缩着左手的动作,硬猜的。
赌一把。
杨汶睿没说话,直起身,从桌沿收回了手。他走到档案室唯一的窗户边,背对着陈祉莹,看着外面。
陈祉莹盯着他的后背,心跳得像在打鼓。
过了大概有一分钟,或者更久,杨汶睿转回身。
“就这些?”他问。
“就这些。”陈祉莹点头,手心全是汗,“我当时觉得有疑点,但证据不足,最后只能放弃。至于涂黑的部分......”
她抬起头,这次直视杨汶睿。
“我真的不知道。卷宗在我手里留了两天,但我绝对没有涂改过任何东西。杨队,你可以查当时的监控,或者......做笔迹鉴定。”
这话她说得有点虚。三年前的监控早覆盖了,笔迹鉴定?涂得那么死,鉴定个毛线。
但她必须这么说,态度得摆出来。
杨汶睿走回桌前,没坐,就站着,手指在桌上那份摊开的卷宗上敲了敲。
“那你为什么,”他看着她,眼神深得看不见底,“现在又想查?”
来了。
陈祉莹心里一紧,但同时也松了口气。这个问题,她打过腹稿。
“我整理旧案的时候,发现的。”她语速放慢,显得像是在边想边说,“XC-2018-047,林薇的案子。黑色特殊纤维,罕见的鞋印,左利手,手法净利落,几乎没留下有效线索。”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杨汶睿的反应。
杨汶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听着。
“然后我想到最近......队里在查的案子。”陈祉莹继续说,“虽然细节不一样,但那种‘感觉’,那种作案者的冷静和......专业程度,有点像。我就想,会不会是同一个人的早期手笔?或者,有关联?”
她说完,档案室又安静了。
空调还在嗡嗡响。
陈祉莹等着,感觉时间被拉得特别长。
“所以,”杨汶睿终于开口,“你是想立功?想调回一线?”
陈祉莹愣了一下,赶紧摇头:“不是!杨队,我就是......觉得这可能是个突破口。如果真是同一个人,那这条线埋了五年,太危险了。我调阅卷宗,写报告,都是正常工作,我没想擅自行动。”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放低了些:“我知道我现在状态不稳,你让我整理旧案是为我好。但这个发现......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以退为进,表忠心,顺便把球踢回去——线索我发现了,也汇报了,你看怎么办吧。
杨汶睿看了她好一会儿。
那眼神,不像刚才那么有压迫感,但更沉,沉得让人心里发毛。
“写份报告。”杨汶睿说。
“啊?”陈祉莹没反应过来。
“把你刚才说的,所有关于报案人的回忆,走访的细节,大叔的原话,你当时的判断,还有为什么觉得和近期案件有关联,”杨汶睿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全部写下来。越详细越好。”
陈祉莹心里一松,但马上又绷紧了。
写报告,又是写报告。
“明天上班前,放我桌上。”杨汶睿补充道。
“明天?”陈祉莹脱口而出,“杨队,这都......”
“有问题?”杨汶睿打断她。
“没有没有。”陈祉莹把话咽了回去。
“写报告期间,卷宗的其他部分,不要碰。”杨汶睿拿起桌上那份XC-2018-047的卷宗,合上,“尤其是涉及物证鉴定和现场分析的核心内容。你只回忆你接触过的部分,明白吗?”
“明白。”陈祉莹点头。
这是画了条线,告诉她哪些能碰,哪些不能碰。
“还有,”杨汶睿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记住,你现在是内勤。任何外勤调查行动,没有我的明确指令,不许参与。哪怕你觉得发现了天大的线索,也得先报告。”
他语气很平静,但话里的意思很硬。
“这是命令。”
陈祉莹站起来:“是,杨队。”
杨汶睿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档案室里,又只剩下陈祉莹一个人。
她腿一软,坐回椅子上,后背的衬衫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冰凉。
过了好几秒,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腔里那团憋了半天的东西,终于散了一点。
暂时......这事算是过关了?
杨汶睿接受了她的说法,至少表面上是。他没再追问涂黑笔录的事,没再问“你是谁”,而是给了她一个任务——写报告。
但这任务,本身就是个套。
报告写得好,细节对得上,也许能稍微打消他一点疑虑。写得不好,或者和当年的记录有出入,那就是新的把柄。
而且,他明确禁止她擅自行动。
这意味着,她想偷偷调查XC-2018-047,或者以此案为跳板去寻找拯救杨汶睿的线索,路被堵死了。
她必须通过杨汶睿。
陈祉莹看着空荡荡的桌面,那里刚才还摊着那份要命的蓝色卷宗。
现在卷宗被杨汶睿拿走了。
她成功渡过了眼前的危机,但好像......把自己绕进了一个更小的圈里。
杨汶睿的怀疑没有消失,只是从明面转到了地下。他像一只收起了爪子的猫,蹲在暗处,看着她这只自以为聪明的小老鼠,在有限的范围内蹦跶。
而她,还必须得蹦跶给他看。
陈祉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
写报告吧。
至少今晚,她得把于佳悦五年前那段模糊的记忆,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出来,编成一份看起来真实可信的“致命回答”。
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