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的门关上后，那声轻微的“咔哒”响，在陈祉莹耳朵里放大了十倍。
她靠着冰凉的铁架子，半天没动。
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他拿走了。他发现了。他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挪到自己的临时工位坐下。电脑屏幕黑着，映出她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不行。
她不能就这么坐着。
XC-2018-047。林薇。黑色纤维。特殊鞋印。左利手。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打转。杨汶睿拿走了卷宗，但她得记住。这是线索，可能是救杨汶睿的关键，也可能是......把她自己埋进去的坑。
她闭上眼，使劲想。
刚集中精神，太阳那里就猛地一抽。
疼。
像有锥子往里扎。
——
河边的风真大，吹得宣传单乱飞。
她（于佳悦）拿着死者林薇的照片，挨个问路边那些早起锻炼的大爷大妈。“您好，请问五年前，大概这个时候，有没有见过这个女孩？或者，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可疑的人？”
大部分人都摇头，说记不清了。
只有一个扫马路的大叔，停下来，想了半天，说：“好像......有个小伙子，在那附近转悠过几天，不爱说话，问啥都摇头。”
“长什么样？大概多大？”她赶紧问。
“记不清了，戴着帽子，低着头。就是感觉......挺年轻的，但眼神有点空，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大叔比划了一下，“后来就没见着了。”
她把这个记在本子上。线索太模糊了，像水里捞月。
——
陈祉莹猛地睁开眼，喘了口气。
又是于佳悦的记忆。
这次更具体了，是个沉默的年轻报案人？还是目击者？不对，大叔说的是“转悠”，不一定是报案人。
头更疼了，像要裂开。
她揉着太阳，看向电脑。老李给她开了个内网查询的临时权限，只能查归档案件的电子目录和基础摘要，看不了详细卷宗。
但也许......能查到点别的？
她坐直身体，握住鼠标，点开内部档案系统。
在搜索栏里，她犹豫了一下，输入“XC-2018-047”。
系统跳出来案件基本信息，和卷宗封面一样。她往下拉。
关联记录很少。
突然，她手指停住了。
下面有一条不起眼的“补充材料录入记录”。
录入时间：三年前。
录入人：杨汶睿。
文件类型：询问笔录（补充）。
备注：报案人背景二次核查。
陈祉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年前？杨汶睿录的？关于报案人背景的二次核查？
她赶紧点开。
系统弹出一个扫描件窗口。是一份手写笔录的扫描页，字迹是杨汶睿的，她认得，净利落，有点锋锐。
前面是常规问话，关于报案人（一个匿名电话）所称的线索核实，问得很细。
陈祉莹快速往下扫。
笔录最后，是结论部分。
但那里......被涂黑了。
不是模糊，不是褪色，是被人用黑色的笔，用力地、彻底地涂黑了整整三行。墨水很浓，盖住了底下所有的字，什么也看不出来。
涂黑的边缘，还有点裂开的痕迹。
陈祉莹盯着那团刺眼的黑色，感觉后背的凉气嗖嗖往上冒。
谁涂的？为什么涂？涂掉了什么结论？
杨汶睿录的笔录，被涂黑了。是三年前涂的，还是后来涂的？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就在这时，档案室的门，又响了。
吱呀——
陈祉莹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啪一下关掉了那个扫描件窗口，然后迅速把鼠标移到桌面空白处。
她抬起头。
杨汶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份蓝色的XC-2018-047卷宗。
他去而复返。
陈祉莹感觉喉咙发，想说话，没发出声音。
杨汶睿走了进来，脚步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他径直走到陈祉莹的工位前，没坐，就站着。
然后，他把手里的卷宗，轻轻放在了陈祉莹面前的桌子上。
卷宗是翻开的。
正好翻到中间一页。
陈祉莹低头看去。
是那份现场物证鉴定报告的附录页，但此刻，这一页的空白处，贴着一份单独的、折叠起来的纸。
杨汶睿伸出手，手指按在那张折叠的纸上，把它摊平。
正是她刚才在电脑上看到的那份扫描件的原件。
手写的笔录。
最后三行，被浓黑的墨水涂得死死的。
“这个，”杨汶睿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你有印象吗？”
陈祉莹盯着那团黑色，脑子一片空白。
她该说有，还是没有？
说没有，那她刚才在查什么？说有，她该怎么解释？
“我......”她张了张嘴。
“三年前。”杨汶睿没等她说完，继续说下去，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像在观察她的每一丝反应，“你，于佳悦，以‘完善案件归档材料’为由，主动申请调阅过这份XC-2018-047的卷宗。手续是我批的。”
陈祉莹的呼吸停了。
“调阅记录显示，卷宗在你手里留了两天。”杨汶睿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你还回来之后没多久，我整理材料，就发现这份我当时亲手写的补充笔录，变成了这样。”
他手指点了点那团涂黑。
“我问过你。”杨汶睿看着她，眼神很深，“你说你不知道，说可能是不小心沾了墨水。”
陈祉莹感觉自己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动不了。
于佳悦的？三年前的于佳悦，涂黑了杨汶睿的笔录？为什么？
她完全不知道！于佳悦的记忆碎片里没有这个！一点都没有！
“当时案子已经搁置了，一份补充笔录，涂了就涂了，我没深究。”杨汶睿说着，合上了卷宗。
啪。
轻轻一声响。
然后，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沿，拉近了和陈祉莹之间的距离。
他的眼睛直视着她的眼睛。
“现在，”杨汶睿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进陈祉莹的耳朵里，“这份卷宗，又出现在你眼前。”
“是你想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得像刀。
“还是‘她’想查？”
档案室里死一样安静。
只有旧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陈祉莹看着杨汶睿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个脸色惨白、瞳孔放大的自己。
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是谁？
我现在，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