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里死一样安静。
空调的嗡嗡声好像被放大了,在陈祉莹耳朵里变成一种持续的、压迫的噪音。
杨汶睿撑在桌沿,身体前倾,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每一细微的血丝。他的问题还悬在空气里,没散——“现在,是你想查,还是‘她’想查?”
陈祉莹张着嘴,喉咙发紧,一个音都挤不出来。
我是谁?
我现在,是谁?
她脑子里像有台老式电视机,雪花屏哗哗地闪,什么画面都没有,只有刺耳的噪音。于佳悦的记忆呢?三年前,于佳悦调阅过这份卷宗?还涂黑了笔录?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那些涌上来的记忆碎片,全是河边的风、扫马路的大叔、模糊的年轻侧脸......没有档案室,没有墨水,没有涂黑的动作。
难道于佳悦自己,把这段记忆“删”了?
还是说......系统给的记忆,本来就不全?
“说话。”杨汶睿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块砸下来。
陈祉莹猛地回过神。
她不能沉默。沉默就等于默认“有问题”。
“我......”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得发涩,“杨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三年前......我确实可能申请调阅过,队里要求完善旧案归档,很多卷宗我都看过。但涂改笔录......这不可能是我做的。”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杨汶睿的目光。
“而且,就算真是我不小心弄脏了,当时你问我,我怎么会说‘不知道’?这不合逻辑。”
她在赌。赌杨汶睿手里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是于佳悦涂的。赌那份笔录被涂黑,本身也是个谜。
杨汶睿没立刻接话。
他直起身,收回撑在桌沿的手,进裤兜里。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稍微放松了一点,但眼神没变,还是那种能把人钉穿的审视。
“是不合逻辑。”杨汶睿说,“所以我才问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卷宗,扫过那团刺眼的黑色墨迹。
“XC-2018-047,林薇的案子。五年前发现尸体,现场净,线索少,很快就搁置了。除了当年经办的人,队里没几个人记得。”杨汶睿语速平缓,像在陈述事实,“你调到内勤第一天,就从一堆卷宗里把它翻出来了。今天,我拿走它不到两小时,你就在系统里查它的补充记录,还正好查到这份被涂黑的笔录。”
他看向陈祉莹:“于佳悦,你觉得这像巧合吗?”
陈祉莹手心又开始冒汗。
不像。这简直像按剧本演的。
“我......我就是整理的时候,觉得这案子有点特别,想多了解一下。”她试图解释,但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苍白。
“了解什么?”杨汶睿追问,“黑色特殊纤维的来源?那种罕见鞋印的比对结果?还是左利手作案者的排查方向?”
陈祉莹心脏狂跳。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不仅知道卷宗内容,还知道她关注的重点。
“杨队,你也在查这个案子,对吗?”陈祉莹突然反问。她不能一直被动挨打,得把球踢回去一点,“你拿走卷宗,不是因为它需要归档,是因为你本来就在关注它。这份涂黑的笔录,你三年前就发现了,但你一直没声张,也没追查到底。为什么?”
这回轮到杨汶睿沉默了几秒。
档案室的光线从他侧后方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因为三年前,涂黑这份笔录,对任何人都没好处。”杨汶睿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些,“案子已经结了——不是破案,是结案,意思是没人查了。涂掉几行无关紧要的结论,改变不了什么。当时队里事多,我不想节外生枝。”
“那现在呢?”陈祉莹追问,“现在为什么又拿出来?”
杨汶睿看着她,忽然扯了一下嘴角,那算不上笑,更像一种极淡的嘲讽。
“现在,有人对它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兴趣。”他说,“而且,这个人最近的一系列行为,都很‘不同寻常’。”
他往前走了半步,重新拉近距离。
“提前抵达可能藏匿嫌疑人的车间,支开同事,独自进入。面对袭击,用了警校教材里没有的搏击动作。对五年前的旧案细节,表现出超越常理的关注和......熟悉。”
杨汶睿一字一顿。
“于佳悦,你告诉我,这些‘不同寻常’,加起来,应该叫什么?”
陈祉莹感觉后背的衬衫贴在了皮肤上,凉飕飕的。
叫“异常”。叫“可疑”。叫“需要被重点观察”。
她之前那些小聪明,那些试图“修正”剧情、避免危险的动作,在杨汶睿眼里,全成了扎眼的标签。
“我......”陈祉莹脑子飞快地转,但转不动,像生锈的齿轮。她想起那些系统警告,剧情偏离度。她是不是已经偏离得太多了?多到男主角开始把她当反派预备役排查了?
“我不知道。”她最终吐出这三个字,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疲惫,“杨队,我说我最近状态不好,记忆有点乱,你肯定不信。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是于佳悦的手,手指关节有细微的茧,是常年训练和握枪留下的。
“我就是觉得,这个案子......很重要。感觉上很重要。”她声音越来越低,“可能是我胡思乱想吧。”
以退为进。装迷茫,装混乱。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想到的、不太离谱的应对。
杨汶睿没说话。
档案室又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过了好一会儿,陈祉莹听到杨汶睿轻轻吐了口气。
“这份卷宗,”杨汶睿说,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份蓝色文件夹,“我暂时保管。涂黑的笔录,我会想办法做技术还原。虽然希望不大。”
陈祉莹抬起头。
“至于你,”杨汶睿看着她,眼神里的锐利稍微收了一点,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让人看不透的东西,“继续整理旧案。但XC系列,尤其是2018年前后的,暂时不要碰。”
“为什么?”陈祉莹脱口而出。
“因为我不想再看一遍‘历史重演’。”杨汶睿说完,拿起那份卷宗,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住,没回头。
“于佳悦。”
陈祉莹看向他的背影。
“不管是你,还是别的‘谁’。”杨汶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平静,“记住一件事:在刑侦队,任何‘不同寻常’,最后都要落到证据上。没有证据的怀疑,只是怀疑。”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档案室里,只剩下陈祉莹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桌面,和电脑屏幕上那个已经关闭的查询窗口。
她慢慢靠进椅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了。
杨汶睿最后那句话,是在警告她,还是在提醒她?
“没有证据的怀疑,只是怀疑。”
意思是,他现在只是怀疑,还没有证据。所以她还安全?
还是说......他在告诉她,他一定会找到证据?
陈祉莹抬手捂住脸。
乱了,乱了。全乱了。
她不仅没找到拯救杨汶睿的线索,反而把自己变成了他重点调查的“异常对象”。
旧案余音未散,新的危机,已经像这档案室里的霉味一样,无声无息地渗进了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