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宜嫁娶。
天还未亮,苏晚棠便被碧桃从床上挖起来。满屋子的喜娘涌进来,梳头、开脸、上妆,繁重的凤冠霞帔一层层往身上堆。她看着镜中那个被胭脂染得红艳艳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小姐……不,少夫人,"碧桃红着眼替她整理衣襟,"世子爷的迎亲队伍已经到了街口,排了足有三里长,听说连太子殿下都亲自来喝喜酒了。"
苏晚棠攥紧了手中的团扇,指尖微颤。
今,她便是沈家的人了。
定国公府的迎亲队伍确实排了三里。
沈惊鸿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大红喜服,金冠束发,腰间玉带叮咚,俊美得不像真人。她向来吊儿郎当的脸上此刻绷得极紧,唇角虽挂着笑,眼底却藏着难以言喻的紧张。
"世子爷,"青锋在旁低声提醒,"手放松些,缰绳要勒断了。"
沈惊鸿这才惊觉自己掌心全是汗。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丞相府那扇紧闭的大门。
门开了。
苏晚棠由喜娘搀着,缓步而出。大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可沈惊鸿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那身量,那步态,那执扇的手,每一帧都刻在她心里。
"新娘子上轿——"
喜娘的声音拖得老长。苏晚棠走到轿前,忽然停住,微微侧首,像是在等什么。
沈惊鸿翻身下马,几步走到她面前。按照礼制,她该扶新娘上轿,可她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微微弯下腰,伸手握住了苏晚棠执扇的手。
"我牵你,"她低声道,只有两人能听见,"别摔着。"
苏晚棠的手在她掌心轻轻一颤,随即反握住她的手指,轻轻"嗯"了一声。
满街哗然。
哪有新郎官当众牵新娘手的?这成何体统!可沈惊鸿不管,她就这样牵着苏晚棠,一步步将她扶上花轿,又俯身,在轿帘落下的瞬间,极快地塞了个东西到她手里。
是个温热的纸包。
"桂花糕,"她在外头低声道,"怕你在轿里饿。"
轿帘落下,隔绝了视线。苏晚棠坐在颠簸的轿中,看着手里的纸包,盖头下的唇角弯了弯。
这人……真是傻子。
拜堂是在定国公府的正厅。
高堂上坐着定国公、长公主并老夫人,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沈惊鸿牵着红绸,另一头是苏晚棠,两人在礼官的唱和下,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沈惊鸿的手心全是汗。她牵着苏晚棠往新房去,步子迈得极慢,像是在拖延什么。苏晚棠盖着盖头,看不见路,只能跟着她的节奏走,小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沈惊鸿的声音有点哑,"就是……觉得像做梦。"
她真的娶到她了。
在没有暴露身份的情况下,在全京城的眼皮子底下,将她的鹤,娶进了家门。
新房是早就布置好的"惊鸿阁",满室红绸,龙凤烛烧得噼啪作响。苏晚棠坐在喜床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方绣着丑鸭子的帕子——她终究没舍得用那块梅花帕子,怕弄脏了。
喜娘们闹了一阵,被沈惊鸿以"你们吓着她"为由赶了出去。门关上,满室寂静,只剩下烛火摇曳。
沈惊鸿站在门边,迟迟不敢上前。
"世子,"苏晚棠开口,声音隔着盖头闷闷的,"不揭盖头吗?"
沈惊鸿如梦初醒,走到她面前,拿起玉秤杆,手却抖得厉害。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挑起那方大红盖头——
苏晚棠抬眼。
烛火下,她一身凤冠霞帔,胭脂染得面颊绯红,平里清冷的眉眼此刻艳得惊人。她看着沈惊鸿,唇角微微上扬:"夫君。"
这一声"夫君",叫得沈惊鸿腿软。
她手一抖,玉秤杆差点落地,慌忙扶住床柱,才没让自己失态。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涩,"你真好看。"
苏晚棠垂下眼,耳泛红:"呆子。"
合卺酒摆在案上。
沈惊鸿端过酒杯,递给苏晚棠一杯,两人手臂交缠,饮下这杯交杯酒。酒是女儿红,极烈,苏晚棠呛了一下,沈惊鸿连忙拍她的背,又递过一块桂花糕:"压压。"
"哪有大婚之夜吃糕点的……"苏晚棠嗔她,却还是接过来咬了一口。
沈惊鸿看着她湿润的唇瓣,看着那桂花糕被她含进嘴里,忽然觉得口舌燥。她别过眼,不敢再看,自顾自地又斟了一杯酒,仰头灌下。
"少喝点,"苏晚棠拉住她的衣袖,"酒多伤身。"
"我需要……冷静,"沈惊鸿苦笑,坐在床沿,与苏晚棠隔着一臂的距离,"晚棠,我……"
"你怕?"苏晚棠忽然问。
沈惊鸿一愣。
"你手在抖,"苏晚棠伸手,握住她的手,果然触手一片冰凉,"从方才拜堂起,你就在抖。沈惊鸿,你怕什么?"
怕什么?
怕你发现我是女儿身,怕你恨我骗你,怕这红烛高照、洞房花烛夜,我却什么都给不了你。
"我怕……弄疼你,"沈惊鸿垂下眼,编出一个蹩脚的理由,"我……我不懂……"
苏晚棠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人……这人该不会是?
她想起那些传言,说沈惊鸿虽然浪荡名声在外,却从未有通房丫鬟,从未留宿花楼。她想起他抱她时过于柔韧的腰肢,想起他颈间那道总是时隐时现的喉结,想起他身上那股清苦的药香……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苏晚棠脑海中闪过,随即又被她压下。
不,不可能。
若真是……那这欺君之罪,这满门荣耀,又该如何?
"无妨,"苏晚棠反握住她的手,声音放得极轻,"我不怕疼,也不怕你不懂。我们……慢慢来,可好?"
她以为沈惊鸿是紧张,是未经人事的懵懂。
沈惊鸿看着她温柔的眼,心口疼得像是要炸开。她多想告诉她真相,多想把这十九年的伪装撕碎,多想以一个女子的身份,真正拥抱她的妻子。
可她不能。
"好,"她哑声道,"慢慢来。"
她伸手,轻轻将苏晚棠揽进怀里,动作极轻,像抱着易碎的瓷器。苏晚棠靠在她肩头,听着她急促的心跳,忽然伸手,去解她的衣带。
"等等!"沈惊鸿猛地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苏晚棠一愣:"怎么了?"
"我……"沈惊鸿额头沁出冷汗,"我今……不便。"
"不便?"
"我……我练剑伤了,"沈惊鸿结结巴巴地编谎,"口……有伤,怕吓着你。改……改可好?"
苏晚棠看着她慌乱的神色,看着她紧攥着衣襟的手,心中的疑虑更深。但她没有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拢好衣襟:"好,那便改。"
她起身,从柜中取出两床被褥,一床铺在床上,一床抱在手里:"我睡外头,你睡里头。你身上有伤,别碰着。"
沈惊鸿愣住了:"这……这不合礼数……"
"什么礼数不礼数,"苏晚棠将被子铺好,回头看她,眸色温柔,"你是我夫君,我是你妻子,我疼你,天经地义。"
她顿了顿,又道:"待你伤好了,再……在圆房,我等你。"
红烛高烧,映着苏晚棠半边侧脸,艳若桃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沈惊鸿看着她的背影,眼眶发热,心口又酸又软。
她的妻子,她的晚棠,在这样的时候,还在为她着想,还在……等她。
"对不起,"她低声道,声音带着哽咽,"晚棠,对不起……"
"傻子,"苏晚棠回头,冲她笑了笑,"夫妻一体,说什么对不起。睡吧,明还要敬茶呢。"
她吹熄了烛火,在黑暗中躺上床榻,与沈惊鸿并肩而卧,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沈惊鸿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身旁人渐渐平稳的呼吸,轻轻伸出手,在虚空中描摹她的轮廓。
"等我,"她在心里说,"等我给你一个真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