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28

苏晚棠回到丞相府的第三,收到了第一封信。

信是夹在桂花糕的纸包里,由青锋翻墙递进来的。碧桃取来时,苏晚棠正在抚琴,指尖一顿,琴弦发出一声嗡鸣,像谁的心跳漏了半拍。

"小姐,"碧桃将纸包放在案上,笑得意味深长,"世子爷的字,比他的鸭子还丑呢。"

苏晚棠嗔她一眼,却也不急着拆,只是将一曲《流云》弹完,才净了手,坐在窗边慢慢展开。

信纸是普通的竹纸,边角却裁得整整齐齐,显是用心。上面是沈惊鸿龙飞凤舞的字迹,确实丑,却丑得认真——

"晚棠亲启:今定国公府的桂花开了,我摘了一筐,想做桂花糖给你。但厨娘说,糖要熬三时辰,我熬糊了两锅,第三锅勉强能看。你若来,我请你尝。若不来……我便每熬一锅,直到你来为止。"

苏晚棠看着信,唇角不自觉上扬。

"碧桃,"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取我的纸笔来。"

她回信极短,只有八个字:"糖太甜,腻牙,少放。"

第二,沈惊鸿的回信来了,更长些——

"听你的,少放糖。但青锋说,我熬的糖其实不甜,是苦的。我想,大概是因为想你的时候,心里苦,所以手也抖,糖也苦。你何时来?我新练了一套剑法,想舞给你看。"

苏晚棠回信:"病初愈,不宜出门。剑法……可画给我看。"

第三,信里夹了一幅画。画上是个人形,手持一柄剑,姿势怪异,旁边还批注着"云起""偷心"等字样,正是那教她的招式。只是那人的脸,被画成了个圆圆的团子,只有两点黑豆眼,一张弧线嘴。

苏晚棠看着那"自画像",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姐,"碧桃凑过来,也笑了,"世子爷这画,比他的字还丑呢。"

"是丑,"苏晚棠将画小心地收进檀木盒子,与那枝枯梅、那块丑帕子放在一起,"但丑得……可爱。"

书信往来了半月,从每一封,到每三封。

沈惊鸿的信越来越长,越来越碎——"今练剑,手腕伤了,但想到你,就不疼了""今母亲问我,何时下聘,我说听你的""今熬糖终于不糊了,你何时来尝?"

苏晚棠的回信却始终简短,像是不肯轻易表露心迹。但沈惊鸿发现,她的字渐渐多了,从八个字,到十六个字,到"今练琴,弦断了,想起你教我的指法,修好了"。

她甚至开始画梅花了。

第一幅是墨梅,枝虬结,花瓣清冷,像她自己。沈惊鸿收到后,连夜裱了起来,挂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逢人便说:"我未婚妻画的,好看吧?"

第二幅是红梅,多了几笔艳色,像是……像是她开始有了温度。

第三幅,她画了两只鸟,一只凤,一只鹤,并肩站在梅枝上。旁边题字:"愿为比翼,共度春秋。"

沈惊鸿收到这幅画时,正在练剑。她看着那八个字,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剑柄,眼眶发热,心口又酸又软。

"青锋,"她哑声道,"去备马,我要去丞相府。"

"世子,今是……"

"备马!"

苏晚棠是在偏院的梅树下见到沈惊鸿的。

那夜月色极好,梅枝横斜,像一幅水墨。沈惊鸿站在树下,一身玄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

"怎么来了?"苏晚棠走过去,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欢喜,"信上不是说,今有事?"

"想你了,"沈惊鸿抬起头,眼底有血丝,却亮得惊人,"想立刻见你。"

她伸手,从怀中掏出那幅画,在月光下展开:"这个,是真的吗?"

苏晚棠看着自己的画,看着沈惊鸿颤抖的指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是,"她说,声音轻却清晰,"我愿意嫁你,愿意与你……共度春秋。"

沈惊鸿的眼眶,终于红了。

她反手紧紧握住苏晚棠的手,十指相扣,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她想说"谢谢",想说"我会对你好",想说这世间所有美好的誓言——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低下头,额头抵在苏晚棠的额头上,像那夜她病中时一样。呼吸交融,心跳重合,月光将两人笼罩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我会对你好,"沈惊鸿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一辈子,两辈子,十辈子。你若觉得我不好,打我骂我,但……别不理我。"

苏晚棠看着她眼底的惶恐,忽然觉得心疼。

这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这样害怕失去?才会这样卑微地祈求?

"我不不理你,"她说,用指尖轻轻描摹沈惊鸿的眉眼,"你惹我生气,我便罚你。罚你每给我熬糖,罚你每给我写信,罚你……每想我一百遍。"

沈惊鸿笑了,眼泪却落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

"好,"她说,"我认罚。"

大婚的子,是皇后钦定的。

八月初八,中秋月圆,取"花好月圆"之意。礼部办,定国公府下聘,一百二十抬嫁妆,铺满整条长街。

苏晚棠坐在"清芷院"里,听着外头的喧嚣,手里攥着沈惊鸿刚送来的信——

"今下聘,母亲将祖母传下的玉镯给了我,让我亲手戴在你腕上。我试了试,太大,你腕子细,得改。但我想,不改也好,将来……将来传给我们的孩子,也是佳话。"

苏晚棠看着信,耳发热。

这人,还没成婚,就想孩子了。

"小姐,"碧桃进来,捧着一身大红嫁衣,"王夫人说,嫁衣要试试,若有不合身,还来得及改。"

苏晚棠起身,由着碧桃替她更衣。嫁衣是定国公府送来的,据说是长公主亲自挑的料子,沈惊鸿亲手画的纹样——不是寻常的龙凤,是两只鸟,一只凤,一只鹤,在牡丹花间嬉戏。

"这纹样……"碧桃惊叹,"世子爷画的?"

"嗯,"苏晚棠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一身火红,眉眼间竟有了几分艳色,"她画的。"

她伸手,指尖抚过嫁衣上那只鹤的尾羽,忽然想起那夜月光下,沈惊鸿抵着她的额头,说"别不理我"。

"碧桃,"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取纸笔来,我要回信。"

她只写了四个字:"八月见,夫君。"

这是她第一次,唤他"夫君"。

信送出后,苏晚棠坐在窗边,看着院中的梅树。花期已过,枝叶繁茂,像谁伸出的、等待的手。

八月见。

她轻轻念着这三个字,唇角不自觉上扬。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