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再访丞相府时,带了一柄未开刃的短剑。
那剑身长两尺,剑鞘缠着青布,朴素得不像定国公府的手笔。苏晚棠在廊下见到,眉心微蹙:"世子这是何意?"
"送你,"沈惊鸿将剑横呈于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袖中——那里隐约露出半截匕首的玉柄,"你那柄羊脂玉的匕首好看,但不实用。剑锋太软,遇上真格的,容易折。"
苏晚棠指尖一紧。
她确有用匕首的习惯,是母亲留下的遗物,平藏得极好,连碧桃都不知晓。这人竟连这也探到了?
"民女不解,"她声音冷淡,却未像初见时那般呵斥,"世子送剑,是要民女作何?"
"教你,"沈惊鸿抬眼,春光落在她眸中,碎成点点金芒,"王氏既起了算计之心,你总该有自保之力。我不可能翻墙进来,你需得……能护住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至少,在我赶来之前,别让自己受伤。"
苏晚棠看着她,许久,伸手接过了剑。
剑身微沉,比她想象中趁手。
清芷院的梧桐树下,铺了层厚厚的草席。
沈惊鸿站在苏晚棠身后,双手虚扶在她腰侧,隔着一寸衣料的距离,能感知到彼此体温的蒸腾。
"重心下沉,"她声音近在耳畔,带着清冽的松香,"对,右脚后退半步……不是扭腰,是转胯。"
苏晚棠握着剑,耳尖泛红。
她从未与人这般亲近。即便订了婚,即便那马背上跌进她怀里,也未曾这样——沈惊鸿的气息就拂在她颈后,每一次呼吸都激起细小的战栗。
"这样?"她试着挥剑,动作僵硬。
"手腕太僵,"沈惊鸿忽然伸手,掌心覆上她握剑的手背,"要像握笔,而非握刀。剑是活的,有灵性,你待它温柔,它便护你周全。"
她的手比苏晚棠大些,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缰持剑留下的痕迹。覆上来时,带着一点粗糙的暖意,将苏晚棠整只手包裹其中。
苏晚棠没有挣开。
她垂下眼,看着那只覆盖在自己手上的手,看着两人交叠的指尖——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净,透着健康的粉色,而沈惊鸿的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浅白的旧疤。
"这伤……"她无意识地用指尖碰了碰那道疤。
沈惊鸿浑身一僵。
那是她十二岁第一次上战场,为救一个老兵留下的。当时血流如注,她咬着布条自己包扎,没敢让母亲看见。后来伤好了,留了这道疤,平用袖套遮着,无人知晓。
"旧伤,"她轻描淡写,想缩回手,"不碍事。"
苏晚棠却握住了她的手指。
她握得很轻,像握着什么易碎的瓷器,指腹摩挲过那道凸起的疤痕,声音轻得像叹息:"疼吗?"
沈惊鸿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苏晚棠低垂的睫毛,看着那两片薄唇抿出的紧张弧度,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当时疼,"她实话实说,"后来就不疼了。"
"为何受的伤?"
"……救人。"
苏晚棠抬眼,眸中映着她的影子:"边关?"
"嗯。"
"世子爷不是说,自己只会斗鸡走狗?"苏晚棠松开她的手,退后半步,声音恢复了平的清冷,却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软,"原来也会救人。"
沈惊鸿笑了:"我骗他们的。"
"那也骗我?"
"不敢,"她上前一步,重新握住苏晚棠的手,将剑柄塞进她掌心,"对你,我只说真话。"
午后的光透过梧桐叶,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沈惊鸿教她一式"回风拂柳",是守势,却暗藏机。苏晚棠学得认真,额头沁出细密的汗,有几缕碎发黏在颊边,她也顾不上擦。
"歇会儿,"沈惊鸿递过一方帕子——还是那块绣着丑鸭子的帕子,"擦擦汗,别着凉了。"
苏晚棠接过,却不急着擦,而是看着那帕子上的鸭子,忽然问:"这鸭子,真是世子绣的?"
"不像?"
"极丑,"苏晚棠客观评价,"针脚歪斜,眼睛一大一小,嘴还歪了。"
沈惊鸿摸摸鼻子:"我第一次绣……"
"为何绣鸭子?"
"因为……"沈惊鸿顿了顿,耳尖微红,"那游湖,看见一对鸳鸯,想绣来送你,但绣工太差,绣成了鸭子。"
苏晚棠指尖一颤。
她看着帕角那只丑得离谱的鸭子,忽然觉得,这比任何精美的刺绣都要珍贵。
"世子,"她将帕子折好,收进袖中,"这帕子,民女不还了。"
"本就不打算要回,"沈惊鸿笑得眉眼弯弯,"你若喜欢,我以后再绣。绣鸳鸯,绣梅花,绣……"
"还是绣鸭子吧,"苏晚棠罕见地勾了勾唇角,"习惯了。"
沈惊鸿看呆了。
那笑意极淡,像蜻蜓点水,转瞬即逝,却让她整颗心都软成了春水。
"苏晚棠,"她忍不住唤她全名,"你今……对我笑了两次。"
"是吗?"苏晚棠转身去收剑,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世子看错了。"
"我没看错,"沈惊鸿跟上去,从身后虚虚环住她,却又在触及她衣料的瞬间停住,保持着咫尺之遥的距离,"你笑了,为我笑的。"
苏晚棠握剑的手紧了紧。
她能感觉到沈惊鸿的呼吸就在耳后,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温热,能感觉到那颗想要靠近却又小心翼翼的心。
"沈惊鸿,"她忽然开口,叫了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你靠得太近了。"
"远了你冷,"沈惊鸿低声道,"我想给你暖着。"
"民女不冷。"
"你手是冰的,"沈惊鸿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执剑的手腕,"苏晚棠,你在紧张。"
被说中了。
苏晚棠确实在紧张。她从未与人这般亲近,从未让谁进入清芷院这般久,从未……允许谁看见她握剑时颤抖的指尖。
"民女只是……"她想辩解,却找不到词。
"只是什么?"沈惊鸿绕到她面前,微微俯身,与她平视,"只是开始习惯我了?只是不讨厌我了?只是……有点喜欢我了?"
"没有!"
苏晚棠后退一步,却被梧桐树挡住了退路。沈惊鸿单手撑在她耳侧,将她困在树影与自己之间,目光滚烫得像夏正午的阳光。
"没关系,"她说,声音轻得像哄孩子,"没有就没有,我等你。等你有,等你愿意说,等你想让我抱你的时候……"
"谁想让你抱……"
"我想,"沈惊鸿打断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渴望,"我想抱你,想很久了。"
苏晚棠攥紧了手中的短剑,剑柄抵在两人之间,像一道脆弱的防线。
她该推开她的。
该说"放肆",该说"登徒子",该保持她丞相府嫡女的端庄。
可她看着沈惊鸿眼底的认真,看着她喉结上那道浅浅的、药粉伪造的痕迹,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指尖……忽然觉得,推不开。
"世子,"她垂下眼,声音发颤,"民女还未嫁你。"
"我知道,"沈惊鸿退后半步,恢复了安全的距离,笑得有些无奈,"我唐突了。但苏晚棠,我控制不住。"
她转身,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塞进苏晚棠手里:"这是金疮药,你练剑时若伤了手,记得擦。我……我先走了,明再来。"
她翻墙离去,月白锦袍消失在墙头,像一阵风。
苏晚棠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攥着短剑和瓷瓶,许久,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
不是心动。
只是……只是风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