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厅鸦雀无声,甚至连一针掉落在地上都能够听见,唯有那碗汤圆所散发出来的腾腾热气缓缓上升着,宛如一层轻纱般的薄雾,悄然地横亘于苏晚棠和在场诸人之间。
此时此刻,沈惊鸿不紧不慢地走到桌前,然后轻轻地将手中捧着的精致食盒放置在了桌子之上。就在这个时候,她似乎才注意到坐在主位上的苏丞相那张犹如锅底一般漆黑的面庞,还有站在一旁的王氏那比哭还要难看的假笑。只见她优雅地转过身去,对着苏丞相深深地鞠了一躬,并以一种极为诚恳且恭敬的语气说道:“苏丞相大人,实在不好意思啊!在下此次贸然造访贵府,不仅打扰了你们一家人用餐,而且还让您受惊了,请您一定要多多包涵呀!”
听到这话之后,苏丞相努力克制住内心的愤怒情绪,硬生生从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回应道:“哪里哪里,世子殿下您真是太客气啦!您大驾光临我们丞相府,这可是我们家无上的荣耀呢!只不过......小女刚才恰好正在跟老夫商量有关她自己终身大事的问题,所以世子您今天过来得确实有些不太凑巧哦。”
“不太凑巧?”沈惊鸿闻言不由得微微挑起眉毛,紧接着便把自己的视线径直投向了站在一旁的苏晚棠身上。当看到对方那张毫无血色、异常惨白的脸颊时,她的眼神之中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之色,但很快又恢复如初。随后只听他轻声笑道:“依我看呐,恰恰相反,本世子倒是觉着现在这个时机刚刚好呢。”说罢,她迈步向前走了一小步,直接来到了苏晚棠身旁,与她并排站立在一起。她们两个人的衣角不经意间相互触碰了一下,就好像是一朵凌寒独自绽放的梅花与一棵挺立不屈的翠竹一样,在凛冽刺骨的寒风当中彼此依偎着。
"本世子方才在门外,听见丞相说……"她顿了顿,桃花眼里没有笑意,"要让二小姐陪嫁?"
苏丞相脸色一变:"世子爷听错了……"
"本世子耳朵很好,"沈惊鸿打断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丞相,本世子今来,是想告诉您一件事。"
"何事?"
"本世子这辈子,"她转头,看向苏晚棠,目光滚烫得像一团火,"只娶一人,不纳二色。若丞相执意让二小姐陪嫁,那这桩婚事……便作罢。"
作罢。
两个字,像惊雷,炸响在满厅。
王氏猛地站起:"世子爷!这婚约是皇后娘娘所赐,岂能说罢就罢?"
"娘娘那里,本世子自会去请罪,"沈惊鸿笑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但本世子的妻子,必须是心甘情愿嫁我、一心一意待我之人。若有旁人足,本世子宁可终身不娶。"
她转头,看向苏晚棠:"大小姐,你可愿嫁我?"
满场目光,齐刷刷落在苏晚棠身上。
她看着沈惊鸿,看着这人眼底的认真与忐忑,忽然觉得心口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这人……这人怎么敢?怎么敢在父亲面前说这种话?怎么敢为了她,得罪皇后、得罪丞相府、得罪这满京城的权贵?
"民女……"她开口,声音发颤,"民女不愿与人共侍一夫。"
"我知道,"沈惊鸿笑了,"所以我问你,可愿嫁我?只嫁我一人?"
苏晚棠攥紧了帕子。
她该拒绝的。该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该说"民女不敢擅专",该维持她清冷孤傲的人设,将这荒唐的追逐,挡在门外。
可她看着那碗汤圆,看着这人三未眠的眼底青黑,看着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忽然想起,今是清明,是她母亲的忌。这人竟记得,竟特意赶来,竟……愿为她与全世界为敌。
"民女……"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像叹息,"愿意。"
沈惊鸿的眼底,骤然亮起星子。
"好,"她转身,对着苏丞相郑重行礼,"丞相,您听见了。大小姐愿意,本世子愿意,这桩婚事……不劳旁人费心。"
苏丞相脸色铁青,却不敢发作。
定国公府的门第,皇后娘娘的赐婚,沈惊鸿的决绝——哪一样,都不是他能撼动的。
"世子爷,"王氏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妾身只是……只是心疼晚棠。她年轻不懂事,怕她将来在定国公府受委屈。晚晴过去,是为了帮衬姐姐……"
"帮衬?"沈惊鸿冷笑,"二小姐琴棋书画如何?"
王氏一愣:"晚晴她……"
"可会骑马射箭?"
"这……"
"可读过兵书战策?可懂得管家理事?"沈惊鸿一连三问,声音愈发冷厉,"本世子要的是妻子,不是丫鬟。二小姐若有本事,自去寻一门好亲事,别在本世子这里……浪费青春。"
苏晚晴坐在角落里,脸色惨白,指甲掐进肉里,却不敢出声。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沈惊鸿。不是百花宴上慵懒的纨绔,不是梅林里调笑的浪子,是护短的、凌厉的、将苏晚棠牢牢护在身后的……男人。
沈惊鸿离去时,夜色已深。
苏晚棠送出院门,在门槛处停步。那人回头,月光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像画中人。
"今……"苏晚棠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今唐突了,"沈惊鸿接话,声音轻得像叹息,"但我听见你父亲说的话,听见你继母算的计,我……我忍不住。"
她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是那枚羊脂玉佩,鹤嘴里衔着梅花。
"这个,你还没收。"
苏晚棠看着那枚玉佩,看着这人眼底的执拗,忽然伸手,接了过来。
一触即分,却比任何言语都烫。
"民女收了,"她说,声音平淡,"但民女有话要说。"
"你说。"
"民女嫁你,是因为不愿与人共侍一夫,不是因为……"她顿住,移开目光,"不是因为心动。"
沈惊鸿愣了愣,随即笑了。
"我知道,"她说,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你嫁我,是因为我挡了苏晚晴的路,是因为我让你父亲下不来台,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台阶下。"
苏晚棠耳一热。
这人……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但没关系,"沈惊鸿上前一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你今愿意嫁我,明可能愿意叫我名字,后可能愿意为我弹琴……来方长,我等得起。"
"世子……"
"叫我惊鸿,"她打断她,声音低得像呢喃,"或者,叫我沈惊鸿。我不是世子,在你面前,我只是……想对你好的人。"
风过,院中的白梅簌簌落下,像一场雪。
苏晚棠看着那人眼底的星光,忽然觉得,这漫漫长夜,似乎没那么冷了。
"沈惊鸿,"她开口,叫了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民女不爱吃汤圆。"
沈惊鸿愣住。
"但民女……"她垂下眼,耳尖泛红,"民女可以学。"
沈惊鸿的眼底,骤然亮起整片星河。
"好,"她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我明再来,带桂花糕!新蒸的!"
她转身跃上马背,玄色骏马扬起前蹄,消失在夜色里。
苏晚棠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背影,忽然伸手,将玉佩贴在心口。
不是心动。
只是……只是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