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送来的桂花糕,在院门外搁了整整一夜。
晨起时,露水打湿了油纸包,糕体沁出淡淡的甜香,混着春泥的气息,像谁遗落的一场梦。碧桃去收时,发现包糕点的手帕角上,用炭笔画了只歪歪扭扭的鸭子——与那块帕子上的刺绣如出一辙。
"小姐,"碧桃捧着糕点进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忍,"世子爷……真的等了一夜?"
苏晚棠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是昨夜辗转难眠的痕迹。她听见了更鼓声,听见了打更人远去,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寂静里一声声,像谁在敲门。
"扔了。"
"小姐……"
"我说,扔了。"
碧桃低头,将糕点收进托盘。转身时,却见苏晚棠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妆台下的檀木盒子——那里藏着枯梅、硬糕、还有那枚她"不敢收"的玉佩。
"等等,"苏晚棠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把帕子……留下。"
王氏的算计,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百花宴后第五,丞相府忽然来了位贵客——周嬷嬷,皇后身边的女官,昨刚为沈惊鸿考校过的那位。
"苏夫人,"周嬷嬷坐在正厅上首,笑容得体,目光却像刀子,"娘娘命老奴来传话,世子与大小姐的婚期,定在八月中秋。届时定国公府会下聘,还请夫人……好生准备。"
王氏笑得满面春风:"多谢娘娘恩典,妾身定当……"
"娘娘还有一句话,"周嬷嬷打断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这是赐给大小姐的添妆,娘娘说,大小姐琴艺出众,性情贞静,是世子的良配。还请夫人……善待。"
"善待"二字,咬得极重。
王氏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娘娘说笑了,晚棠是妾身的女儿,妾身自然……"
"自然什么?"周嬷嬷起身,将锦盒递给一旁的苏晚棠,"大小姐,娘娘说,您若受了委屈,只管进宫告状。定国公府的门第,不是谁都能欺的。"
苏晚棠垂眸接过,声音平淡:"民女谢娘娘恩典。"
周嬷嬷离去后,王氏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好,好得很,"她盯着苏晚棠手中的锦盒,眼底像淬了毒的针,"皇后娘娘亲自撑腰,你倒是攀上了高枝。"
"母亲言重了,"苏晚棠将锦盒交给碧桃,"女儿只是……遵旨行事。"
"遵旨?"王氏冷笑,"你以为有了婚约,就能在这丞相府里横着走?晚棠,你要记住,你的嫁妆、你的陪嫁丫鬟、你将来在定国公府的立足之本,都捏在为娘手里。"
苏晚棠抬眼,眸色清冷:"母亲想说什么?"
"我想说,"王氏凑近,声音压得极低,"晚晴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你既得了这么好的归宿,是不是该……帮衬帮衬妹妹?"
苏晚棠指尖一紧。
帮衬。怎么帮衬?是让沈惊鸿纳苏晚晴为妾,还是将定国公府的姻亲,让给苏晚晴?
"母亲,"她开口,声音比平更冷,"女儿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王氏笑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那我便说明白。下月十五,定国公府设春宴,届时京城权贵云集。你带晚晴同去,让她……与世子爷多见见。"
多见见。
三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若千钧。
苏晚棠看着王氏,忽然觉得一阵恶心。这人……这人怎么敢?怎么敢将她的婚约,当作攀附的工具?怎么敢将她的"夫君",推给另一个女人?
"若女儿不愿呢?"
"不愿?"王氏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却带着毒蛇吐信般的阴冷,"那便罢了。只是晚棠,你要记住,你母亲的嫁妆单子,还在我手里。你出嫁那,是风光大嫁,还是寒酸出门,全看为娘的心情。"
苏晚棠攥紧了帕子。
母亲早逝,嫁妆被王氏把持多年。那些田产、铺面、首饰,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念想,也是她将来在定国公府立足的底气。
"女儿……"她垂下眼,声音发颤,"女儿明白了。"
消息传到定国公府时,沈惊鸿正在练剑。
青锋将丞相府的探报念完,她手中的剑"咔嚓"一声,将碗口粗的梅枝斩成两段。
"王氏,"她冷笑,桃花眼里没有笑意,"好大的胆子。"
"世子,"青锋低声道,"要不要属下……"
"不必,"沈惊鸿收剑入鞘,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擦汗——正是那块绣着丑鸭子的帕子,"本世子亲自去会会这位苏夫人。"
"可婚期未定,世子贸然登门……"
"谁说要登门?"沈惊鸿笑了,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本世子去'偶遇'。"
三后,青云寺。
王氏带着两个女儿来上香,美其名曰"为大小姐婚事祈福",实则是想制造机会,让苏晚晴与沈惊鸿"偶遇"。
苏晚棠跪在佛前,看着袅袅升起的香烟,忽然觉得荒谬。
她的婚约,她的"夫君",却要她亲手推给妹妹。这是什么道理?这是什么世道?
"姐姐,"苏晚晴凑过来,一身桃红娇艳欲滴,"母亲说,待会儿去后山梅林走走。听闻定国公府的世子爷,今也来上香呢。"
苏晚棠没答。
她想起那梅林,那人坐在亭中,说要听她弹琴。那时她以为,这只是一场荒唐的追逐,一个纨绔子弟的消遣。可如今,她竟要靠这场"邂逅",来换取母亲的嫁妆单子。
"姐姐?"苏晚晴推她,"你在听吗?"
"在听,"苏晚棠起身,声音平淡,"妹妹想去,便去吧。民女身体不适,在禅房等候。"
她转身离去,没看苏晚晴瞬间扭曲的脸色。
后山梅林,沈惊鸿果然在。
她一身玄色骑装,束发戴冠,正站在一株老梅下,仰头看着枝头将谢未谢的花瓣。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见王氏带着苏晚晴走来,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苏夫人,"她行礼,姿态懒散,"二小姐,巧遇。"
"世子爷!"王氏笑得满面春风,"真是巧了,妾身带两个女儿来祈福,没想到能遇见世子。晚晴,还不快给世子爷见礼?"
苏晚晴娇羞上前,福了福身:"晚晴见过世子爷。那百花宴,晚晴便想与世子爷说说话,可惜……"
"可惜什么?"沈惊鸿挑眉。
"可惜姐姐……"苏晚晴顿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掩嘴轻笑,"没什么,是晚晴失言了。"
沈惊鸿看着她,许久,忽然笑了。
"二小姐想说,可惜大小姐清冷孤傲,不解风情?"她接话,声音温和却带着刺,"可惜大小姐不愿带二小姐来见本世子,所以二小姐只能自己追来?"
苏晚晴脸色一白。
"世子爷说笑了,"王氏连忙打圆场,"晚晴只是……"
"只是什么?"沈惊鸿打断她,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苏夫人,本世子今来,是专程给大小姐送这个的。既然夫人与二小姐在,便劳烦转交。"
那是一方帕子,素白的绢,角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鸭子。
王氏接过,脸色变了变:"这是……"
"本世子亲手绣的,"沈惊鸿说得坦然,"大小姐那块帕子,本世子借去擦了剑,弄脏了。这是赔她的。"
亲手绣的。
三个字,像一记耳光,扇在王氏母女脸上。
苏晚晴攥紧了帕子,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她想起那沈惊鸿对姐姐的态度,想起那枚"传家宝"的玉佩,想起这人明明该是她的"姐夫",却连正眼都不肯给她。
"世子爷对姐姐……"她开口,声音发颤,"真是上心。"
"自然上心,"沈惊鸿笑了,目光却越过她们,落在梅林深处,"本世子这辈子,只对一个人上过心。那人此刻,应该在禅房里躲着,不肯见本世子。"
她顿了顿,忽然提高声音,像是在对什么人宣告:"但她躲不掉的。本世子就在这里等她,等到她愿意出来为止。"
禅房里,苏晚棠坐在窗边,将那番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躲。她只是……不想看见妹妹献殷勤,不想看见母亲算计,不想看见自己像个货物,被推来推去。
可那人却来了。
带着亲手绣的帕子,说着"只对一个人上过心",在梅林里等她。
"小姐,"碧桃进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喜色,"世子爷在梅林里,说等到您出去为止。王夫人和二小姐……脸色难看得很。"
苏晚棠没答。
她看着窗外,看着那株将谢的白梅,忽然想起那雨夜。那人翻墙送伞,说"记得带伞",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她是不是……该出去?
"碧桃,"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取我的琴来。"
琴声起时,沈惊鸿正靠在梅树下打盹。
不是《广陵散》,不是《踏雪行》,是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清越如泉,却带着几分……缠绵?
她猛地睁眼,循声望去。
禅房的窗开了,苏晚棠坐在窗下,一袭月白,像枝亭亭的荷。她没看这边,指尖拨弄琴弦,目光落在虚空里,像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话。
"是《凤求凰》。"
王氏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惊愕:"大小姐怎么会弹这个?这、这是……"
"是我求她弹的,"沈惊鸿笑了,大步往禅房走去,"那我说过,想听她弹一曲《凤求凰》。大小姐这是……答应了。"
她走到窗下,仰头看着那人。
苏晚棠垂眸,指尖不停,琴声却乱了半拍。她没看沈惊鸿,声音从风里传来,冷得像冰:"世子误会了,民女只是……随手一试。"
"随手一试,"沈惊鸿笑得更欢,"就试到我心里去了?"
琴声戛然而止。
苏晚棠终于抬眼,正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滚烫的、探究的,像一团火,要烧穿她所有的伪装。她忽然意识到,这人不是在调情,是在救她。
救她于王氏的算计,救她于苏晚晴的觊觎,救她于这吃人的世道。
"世子,"她开口,声音比平更冷,"民女的琴,不是弹给世人听的。"
"我知道,"沈惊鸿从怀中掏出那枚玉佩——正是那她"还"回去的那枚,"所以我来还这个。大小姐不收,本世子便来还,还到大小姐收下为止。"
她将玉佩放在窗台上,退后三步,郑重行礼。
"还有,"她直起身,声音提高,让不远处的王氏母女也能听见,"下月十五定国公府春宴,本世子只请大小姐一人。其他人……恕不接待。"
王氏脸色铁青。
苏晚晴攥紧了帕子,指甲掐进肉里,却不敢出声。
苏晚棠看着窗台上的玉佩,看着那人眼底的笑意,忽然觉得心口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
不是动心。
只是……只是不讨厌了。
"世子,"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民女累了,今不便久留。碧桃,送客。"
沈惊鸿愣了愣,随即笑了。
"好,"她对着那扇窗,大声道,"我明再来!带桂花糕!新蒸的!"
她转身离去,月白锦袍在风中扬起,像一片云,来无影去无踪。
苏晚棠坐在窗下,看着那枚玉佩,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
一触即收,却比任何言语都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