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的指尖在出租车窗玻璃上划过，留下一道清晰的水痕。
玻璃冰凉得异常，像是寒冬腊月里冻住的湖面，而车窗外分明是盛夏的滨海公路。她收回手，指腹上沾了一层细密的灰白色粉末，闻起来像是陈年的骨灰混着海盐。
咸腥的海风裹挟着某种铁锈般的血腥气，从空调出风口源源不断地涌进来。这味道让她想起之前在医学院解剖课上，第一次划开尸体腔时，那股混合着防腐剂和陈旧血液的怪异气味。
“小姐，还有半个小时就到目的地了。”
司机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沙哑得像是很久没喝过水的老人。林栀抬头看向后视镜，却在那片小小的镜面里，对上了一双完全不正常的眼睛——瞳孔呈现出诡异的灰白色，没有虹膜，也没有反光，就像是两颗劣质的玻璃珠被硬生生嵌进了眼眶里。
更可怕的是，镜中的司机并没有在看路，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她，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林栀不动声色地将右手藏进外套袖口，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很真实，但现实却越来越荒诞。
三天前，她还在A大的阶梯教室里，给心理学系的新生讲解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案例分析。台下坐满了神情专注的学生，幻灯片上播放着30年那场著名的银行抢劫案。那时的世界逻辑清晰、因果明确，每一个人的行为都能找到合理的心理动机。
而现在，她坐在一辆不知从何处驶来的出租车里，被卷入了一个名为“乐园”的死亡游戏。
系统的提示音冰冷而机械，仿佛就贴在她耳膜深处响起：
【副本载入完成】
【副本名称：永雾之墟，指针重奏】
【通关条件：存活72小时并抵达灯塔】
【危险等级：D（注：雾浓度超过90%时，禁忌之物苏醒）】
【玩家状态：新手保护期剩余29分41秒】
林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四道月牙形的血痕清晰可见。疼痛是真实的，恐惧也是真实的。但她的心跳却异常平稳，仿佛大脑与情绪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墙。
这是她多年来自我训练的结果。在原生家庭那些永无宁的争吵中，在校园霸凌的阴影里，她学会了如何将情绪压缩进一个看不见的盒子，然后把自己变成纯粹的观察者。
“欢迎来到永雾之墟。”司机再次开口，这次他的声音像是两台生锈的齿轮在强行咬合，“这里的雾……会吃人。”
话音刚落，出租车猛地一个急刹。林栀整个人向前甩去，额头重重磕在前排座椅的头枕上。疼痛袭来的瞬间，她听见车门打开又关上的轻响。
司机不见了。
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怠速的嗡嗡声和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林栀揉了揉额头，确认没有流血后，迅速观察四周。
方向盘上还残留着半融化的物质，摸上去黏腻温热，像是烧化的蜡，又像是某种生物的软组织。林栀强忍着恶心凑近，借着仪表盘微弱的光，她看清了那是什么——那是半张人脸的皮肤，睫毛还完好无损，只是颜色已经变成了死灰色。
她猛地收回手，胃里翻涌起一阵不适。
“叮——”
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幽蓝的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眼。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静静躺在通知栏：
【检测到新手玩家首次进入“乐园”，现赠送生存大礼包】
【1. 锈迹斑斑的消防斧（攻击力+3，耐久度67/100）】
【2. 褪色的怀表（可暂停时间10秒，冷却24小时）】
【3. 观测者之眼（被动技能：致命危险时触发慢动作视角）】
【4. 共情剥离（永久技能：将环境、物体、他人的能量场、记忆残留、情绪波形甚至谎言，全部转化为可视化的数据模型。）】
【温馨提示：雾已开始扩散，祝您游戏愉快】
林栀的目光在那条短信上停留片刻，然后伸手推开车门。
浓雾像是有生命的活物，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她的鼻腔、耳朵、衣领。那股腐坏的甜味更加浓郁了，像是成千上万具尸体在密闭空间里缓慢腐烂的味道。
她站在路边，环顾四周。
这是一条典型的海滨小镇街道，两侧是漆成白色的维多利亚式建筑，但在浓雾的侵蚀下，那些漂亮的尖顶和雕花栏杆都显得扭曲而阴森。路面积水倒映着破碎的霓虹灯光，那些光晕在雾中拉出长长的尾巴，像是一只只窥探的眼睛。
就在她观察周围环境时，前方的雾气中突然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林栀本能地将消防斧横在前，压低重心。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一阵急促的喘息。很快，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年轻男孩从雾中冲了出来。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左右，脸上满是惊恐，卫衣上沾满了泥泞和暗红色的液体。
“救、救命！”男孩看到林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踉跄着冲过来，“雾里有怪物！它们在追我！”
“冷静。”林栀的声音在浓雾中显得格外清晰，“先告诉我你叫什么，怎么到这里来的。”
“我、我叫赵明宇，是大三的学生……”男孩喘着粗气，眼神疯狂地往身后扫视，“我本来在宿舍睡觉，一醒来就在一辆出租车里了……司机是怪物！他融化了！然后我就跑，一直跑……”
“除了你，还有其他人吗？”
“有！还有几个人！我们一开始有五个人，逃跑的时候走散了！”赵明宇的声音带着哭腔，“有两个人被拽进雾里了，我不知道他们还是否活着……”
林栀注意到他提到“被拽进雾里”时，瞳孔不自然地收缩了一下。那是真实的恐惧反应，不是在撒谎。
“带我去找他们。”林栀当机立断。
“可是雾里的东西——”
“我们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全。”林栀打断他，“你有武器吗？”
赵明宇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刀。刀刃只有巴掌长，对于对抗怪物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系统送的。”他苦笑道，“说是什么新手大礼包，但就给了一把破刀和一个指南针。”
“指南针？”
“嗯。”赵明宇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个老旧的指南针，指针正在疯狂旋转，“一进雾里就这样了，完全失灵。这东西屁用没有。”
林栀接过指南针看了一眼，确实如他所言，指针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她又环顾四周，确认了灯塔的大致方向。
“跟我走。”她说完，率先朝着灯塔的方向迈开步伐。
两人在弥漫的浓雾中穿行，脚步声被厚厚的雾气吞噬，四周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偶尔有不知名的生物在远处发出低沉的吼叫，声音沉闷而压抑，像是从深井中传出的回响。
“林姐，你是做什么的？”赵明宇试图用聊天来缓解恐惧。
“心理学讲师。”林栀简短地回答。
“心理学……”赵明宇愣了一下，“那你应该很懂人的心理吧？你说这个‘乐园’到底是什么鬼地方？真的是游戏吗？我们会死吗？”
“会。”林栀毫不留情地说，“而且大概率会死得很惨。”
赵明宇的脸色瞬间惨白。
“但死亡率取决于你有多快适应这里的规则。”林栀话锋一转，“恐惧会让人死得更快。如果你想活过这72小时，就先把恐惧收起来，把它变成警惕。”
赵明宇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握紧了水果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