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瘴连绵，群山如墨。
远离瘴林的深山腹地，连天光都被厚重黑雾彻底隔绝。参天古木枝扭曲，枯黑树皮皲裂如死皮，藤蔓僵硬垂落，如同一具具风的尸骸，静默悬挂在幽暗林间。
整片山林没有一丝活物声响，无鸟鸣，无虫嘶，连风都停滞不动。
唯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死寂，顺着空气缓慢流淌，侵蚀草木，冻结湿气。
陈砚穿行在漆黑密林之中，脚步轻缓，落地无声。
破碎的黑衣被林间冷风吹得微微晃动，的脊背光洁净，暗金骨纹彻底敛入皮肉，唯有皮肤深处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暗光。
自离开瘴林，他已独行两个时辰。
脚下草木逐渐枯死，泥土由黑褐转为死寂的灰白，土地坚硬裂，踩上去没有半分湿松软，唯有细碎的白色沙砾滚动摩擦，发出细微涩的声响。
周遭天地灵气愈发稀薄。
到最后，灵气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阴寒、专门湮灭灵力的灰白死气。
这里，便是陨灵谷外围。
《葬墟图录》有载：陨灵谷，上古凡修炼煞之地，谷生灭灵死气，灵修入内，灵力溃散，经脉腐蚀，久驻则神魂俱灭。
此地，是灵修禁地。
却是凡骨修行的无上沃土。
“好浓重的死气。”
陈砚驻足停下，抬眼望向身前断裂的山峡。
前方两山对峙，崖壁陡峭嶙峋，岩壁呈死灰色，寸草不生。峡谷缺口处萦绕着厚重如实质的灰白雾霭，雾霭翻涌沉浮，不断吞噬周遭微弱气流，哪怕目光穿透雾障，也看不清谷内分毫景象。
一股凛冽寒意扑面而来，刺骨冰凉，直透骨髓。
若是寻常修士靠近此地，体内灵力必会本能震颤、惶恐避让，经脉遭死气侵蚀，转瞬便会气血紊乱。
可陈砚站在雾霭之前，非但没有不适，周身毛孔反而微微舒张，血肉本能渴望着谷内死气。
口残玉微微发烫，灰白微光轻柔流转，无声呼应着谷内死气。
同源同息，万古共鸣。
“我如今虽入铸煞境，煞气霸道克灵，却缺乏凝练之法。”
陈砚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指尖漆黑煞气一闪而逝，收敛极快。
方才对战周鹤，他暴露的短板一目了然。
煞气杂乱狂暴，无法随心控，除了近身侵蚀灵力，再无别的手段。肉身强横却无攻防技法，全程仅凭蛮力碾压，若是遇上手段繁多、身法诡异的修士，极易陷入被动。
青云宗底蕴深厚，除了筑基长老，必然藏有身法、秘术、法器。
一旦对方派遣精锐修士围剿，单凭蛮力，未必能够全身而退。
“此地，便是打磨煞气、凝练骨体之处。”
陈砚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灰白雾霭。
嗡——
刹那间，漫天灰白死气疯狂涌动，如同水般涌向他的身躯，顺着每一寸毛孔钻入血肉经脉。
刺骨的冰冷骤然席卷全身，皮肉仿佛被万千冰针穿刺，骨骼深处传来酸胀的撕裂痛感。
不同于葬仙墟温和的墟气滋养，陨灵谷的死气霸道暴戾，带着磨灭一切的狠厉，蛮横冲刷血肉、打磨骨膜。
“痛，但是有用。”
陈砚牙关轻咬，面色不改，脊背依旧挺拔笔直。
他早已习惯肉身酷刑，从泥泞挣扎求生，在死地浴血突破，疼痛于他而言，从来都是变强的必经之路。
《葬墟图录》的修行法门在脑海自动流转，晦涩古字清晰明了，一道道气血运转轨迹刻印在神魂之中。
陈砚盘膝落座，身处白雾笼罩的峡谷入口，身躯放松，任由死气冲刷肉身。
体内漆黑煞气开始躁动，原本杂乱漂浮的煞气，在灰白死气的挤压打磨下，缓缓沉淀、压缩、凝练。
原本浑浊的黑色煞气，渐渐透出一抹深邃暗沉的墨色，质地愈发浓稠，附着在骨骼表层，缓慢淬炼骨质。
滋滋——
死气摩擦皮肉，发出细微的腐蚀声响。
体表细微的杂质、旧伤残留的淤毒，尽数被死气剥离、消融。皮肉在极致压缩下愈发紧致，肌理坚韧如千年古革，抗打击能力成倍提升。
不知过了多久。
峡谷深处，忽然传来低沉的兽吼。
吼声沙哑沉闷，不含灵韵，纯粹是血肉蛮力震荡空气，带着凶戾的野性。
陈砚骤然睁眼，漆黑眸底寒光一闪。
他抬眼望向谷内深处，雾霭之中，一道佝偻漆黑的身影缓缓挪动，四肢粗壮，骨骼外凸，浑身没有皮毛，着灰败坚硬的皮肉，双目赤红嗜血。
死兽。
《葬墟图录》记载，陨灵谷内，常年受死气侵蚀，死去的野兽骸骨重塑肉身，失去神智，仅凭本能猎生灵，肉身坚硬，蛮力滔天，是天然的炼骨靶子。
那只死兽察觉到外来活人的气息，四肢蹬地，坚硬脚掌踏碎灰白沙石，带起一阵尘土，蛮横冲向陈砚。
冲撞之势裹挟狂风，风压凛冽，周边雾气尽数被撞散。
若是寻常凝气修士，单凭这一撞，便会骨骼碎裂，当场毙命。
陈砚缓缓起身，神色淡漠，不闪不避。
他没有催动磅礴气血，没有爆发全部煞气，仅仅侧身、沉肩。
咔嚓！
皮下暗金骨纹悄然亮起，肩骨坚硬如铁，附着一层凝练的墨色煞气。
沉闷的撞击声轰然炸开。
死兽庞大的身躯硬生生撞在少年肩头，狂暴冲击力掀起一圈气浪，沙石飞溅。
地面裂开细密纹路，陈砚脚下浅浅下陷，却身形稳如磐石，分毫未退。
反观那头蛮力凶悍的死兽，头颅剧痛，脖颈骨骼微微凹陷，庞大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后反弹，在地面划出两道深深沟壑。
一声痛苦的嘶吼响彻峡谷。
“肉身不错，刚好用来练手。”
陈砚低声自语，眼底没有波澜。
对战周鹤，他始终被动接招，从未系统磨合铸煞境的力量。而这头没有神智、仅凭蛮力厮的死兽，便是最好的磨刀石。
他身形一动，脚下死气微微散开，身形轻盈迅猛，不带一丝蛮力莽撞，动作净利落，暗含古法搏轨迹。
这是《葬墟图录》记载的凡修搏术——枯骨式。
无花哨招式，无华丽变化，每一击都直攻要害，锁骨、断筋、破势，极简，也极狠。
墨色煞气缠绕指骨，陈砚抬手一扣，精准锁死死兽粗壮的前肢关节。
咔嚓！
清脆骨裂声刺耳响起。
死兽凄厉惨叫，庞大身躯疯狂挣扎，坚硬皮肉摩擦空气，发出沉闷低吼。
陈砚手腕翻转，力道层层递进，顺着骨骼纹路碾压挤压。
“收。”
他低声轻吐一字。
周身狂暴的死气、煞气骤然收敛，尽数压缩至掌心，不再肆意外泄。原本杂乱霸道的力量，此刻温顺可控，收发随心。
短短片刻磨合，他已然初步掌控凝练后的煞气。
下一秒，墨色煞气穿透死兽皮肉，侵蚀其浑浊的气血，瓦解坚硬骨膜。
死兽身躯剧烈抽搐，赤红眼眸快速黯淡，强悍肉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硬化，最终化作一堆灰白枯骨，轰然散落一地。
一击，碎兽。
没有多余动静，净、冷酷、脆。
陈砚低头看了一眼散落的骸骨，指尖残留的墨色煞气缓缓隐入骨血。
“煞气可控，招式有成。”
他轻声评判，心底了然。
如今的他，依旧是铸煞初期，境界未曾突破，可战力却早已远超当初碾压周鹤之时。
凝练的墨煞、规整的骨纹、枯骨搏式，三者相融，攻防兼备。
若再遇筑基修士，无需近身硬拼，单凭煞气侵蚀、骨式锁，便可轻松碾压，甚至瞬。
峡谷白雾深处，接连响起数道低沉兽吼。
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无数双赤红兽眼，在灰白雾霭之中缓缓亮起，密密麻麻，阴森可怖。
整片陨灵谷，死寂被打破，凶意漫天升腾。
陈砚抬眼，望向浓雾深处，少年单薄的身影伫立在灰白沙石之上，孤身面对成群死兽。
没有半分退缩，唯有伐之意缓缓升腾。
“来。”
一字落，寒意生。
他迈步踏入浓稠白雾，背影决绝，渐渐消失在死寂幽深的陨灵绝谷之中。
谷外，青云宗方向，一道璀璨金色灵光冲破云层，急速掠向深山。
那是一名身着金纹青袍的中年修士，面色冷峻，腰间悬挂执法令牌，周身灵力厚重凝练，远超寻常筑基修士。
筑基巅峰，执法长老，秦沧。
青云宗震怒，遣强者出山。
追，已然启程。
谷内千兽磨煞，谷外刀光将至。
凡骨前路，血战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