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大地震颤不休，脚下黑泥翻涌起伏，腐烂的枯枝败叶顺着泥泞沟壑不断滑落。浓稠黑雾像是被无形大手拉扯，疯狂向着瘴林外侧退散、稀释。
遮蔽视线的黑暗缓缓褪去，荒林尽头，一扇庞大沉重的黑石巨门彻底显露轮廓。
石门高达七丈，通体漆黑如墨，石质冰冷厚重，门框边缘崩裂残缺，布满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石身刻满扭曲纠缠的古朴纹路，纹路并非符文，而是一道道深浅不一的骨痕，像是无数骸骨挤压镌刻而成，透着令人心悸的死寂。
门缝之中，灰白冷光静静流淌，没有烟火暖意，只有万古不化的寒凉，那是独属于葬仙墟的墟光。
周鹤踏空掠出，青色灵光冲破凝滞瘴气，筑基威压铺天盖地压落，空气被灵力挤压得微微发颤。
此刻的他，早已不顾墟气压制。上古遗迹现世，机缘摆在眼前，一名身怀传承的凡骨异类、一处失传万古的凡修墟地，任意一样，都值得他铤而走险。
“留下来。”
老者声音冷硬无情，枯瘦手掌覆满凝练青光，不做任何花哨蓄力，径直一掌拍向陈砚肩头。掌风呼啸，裹挟着筑基修士的霸道灵力，没有试探，只为强行擒拿。
陈砚双脚扎泥泞，身躯微微下沉。
残玉贴在口，温热触感源源不断传来，灰白气流游走经脉，方才断裂接驳的骨头还在发痒，撕裂的皮肉缓慢结痂愈合。残魂馈赠的古力并未消散，蛰伏在血肉深处，默默改造他的凡躯。
他清楚自身差距。
哪怕借墟气之力短暂恢复，哪怕肉身远超同阶修士，他依旧只是凝息九层，面对筑基大能，如同蝼蚁撼山。
硬拼，必死。
可退，亦是死路。
唯一的活路，便是那扇透着死寂寒光的黑石巨门。
电光火石之间，陈砚没有丝毫迟疑。
他不闪不避，周身气血骤然沸腾，凡修古法全力运转，皮肉绷紧、骨骼硬化，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哑光。
御骨术，极致催动。
砰！
青色灵掌狠狠拍在陈砚左肩，沉闷撞击声炸裂在林间。肉眼可见的灵力气浪以二人为中心骤然扩散，碾压得周遭黑泥凹陷开裂。
咔嚓！
细微骨裂声刺耳响起，陈砚左肩骨头再度错位，黑衣崩裂，鲜血顺着肩头肆意流淌，染红半边臂膀。
狂暴的筑基灵力顺着伤口蛮横侵入，在经脉之中横冲直撞，撕扯着本就破损的肉身。
他身躯如断弦风筝，贴着泥泞地面倒飞而出，后背重重撞在古老石碑之上，坚硬的石碑都微微震颤。
一口滚烫腥血冲破喉咙，喷洒在冰冷黑石表面，暗红血迹顺着石碑裂纹缓缓渗透。
血落石碑，纹路亮起。
石碑之上，原本黯淡的灰白古纹，竟被陈砚的鲜血引燃，微光闪烁，隐隐与口残玉产生共鸣。
“扛住了？”
周鹤瞳孔微缩，苍老的眼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凝息境界，硬接筑基修士全力一掌，非但没有肉身崩碎、当场暴毙，甚至还保留着清醒意识。这般肉身，早已超脱南疆修士的认知范畴。
“果然是异类。”
老者眼底贪婪愈发浓烈，若是能将这具特殊凡骨炼化，或是抽取体质本源，他的修为定然能再进一步，突破桎梏。
一旁，楚衡与其余三名弟子艰难起身。
墟气封禁灵力的反噬还在持续，几人面色惨白，经脉发麻，丹田灵力沉寂如死水，此刻连最简单的御物都难以做到。他们只能僵硬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染血的少年身影，心底寒意丛生。
此人，本不能以常理度之。
泥泞之中，陈砚单手撑地，缓缓抬头。
左肩剧痛难忍，骨头错位的酸胀感不断侵蚀神经，可他漆黑的眼眸没有半分怯懦，只剩一片冰冷的漠然。
疼痛，是弱者的累赘，亦是强者的磨刀石。
自小在落枫镇苟活，冻伤、擦伤、骨裂，他早已习惯肉身的痛楚。比起饥寒交迫的绝望，这点伤痛，不值一提。
“我本想苟活。”
陈砚嗓音沙哑破碎，血水顺着下颌滴落，砸进脚下黑泥，“你们断我生路，我死战。”
他掌心攥紧一块锋利的碎石，指尖用力，碎石边缘嵌入皮肉，鲜血浸透石身。
下一瞬，少年脚掌猛地蹬地，泥泞四溅。
他不逃向密林，不躲闪后退，反倒迎着周鹤，逆向冲而出，目标直指身旁一名灵力封禁、毫无反抗之力的青云宗弟子。
那名弟子面露惊恐，浑身僵硬，下意识抬手格挡。失去灵力加持的肉身孱弱不堪，在陈砚爆发的气血蛮力面前，如同薄纸。
噗！
锋利碎石划破空气，精准抵住对方咽喉。
没有多余迟疑，动作脆利落。
那名弟子身躯猛地一僵，喉咙溢出血沫，双眼圆睁，直直倒在腐烂黑泥之中，彻底没了气息。
一招毙命，伐无情。
“大胆狂徒！”
周鹤勃然大怒，眼底意滔天。区区无灵凡人，竟在他眼皮底下，屠戮宗门弟子。
老者不再留手，指尖青光暴涨，灵力凝练为一柄细长锋利的青色灵矛，矛尖寒光凛冽，灵力波动刺骨，专为破甲穿体而生。
筑基术法——穿灵矛。
青光破空，撕裂凝滞空气，直刺陈砚心口要害，速度快到不留半点闪避余地。
陈砚瞳孔骤缩，强行扭转身形，脊背肌肉紧绷。
哧啦！
灵矛擦着侧腹划过，撕裂大片皮肉，带出一蓬滚烫鲜血，伤口深可见骨。
借着侧身闪避的惯性，他身躯顺势翻滚，不带一丝眷恋，转身直奔那扇黑石巨门。
近了。
只差数丈距离，便是隔绝生死的界线。
“还想逃？”
周鹤冷哼一声，脚下灵光闪动，身形瞬息平移，转瞬便追至陈砚身后，枯瘦五指弯曲，死死抓向少年后颈，力道霸道，一旦被擒，筋骨必碎。
生死咫尺，千钧一发。
就在灵掌即将触碰脖颈的刹那，黑石巨门的灰白缝隙之中，骤然射出一缕纤细死寂的光束。
光束通体灰白，无光晕、无热浪，平淡得近乎透明，却裹挟着抹世间一切灵力的霸道法则。
滋啦——
灰白光束精准撞上青色灵掌。
坚硬凝练的筑基灵光，如同沸水浇雪，瞬间消融破碎。阴冷死寂之力顺着掌心侵入周鹤经脉，灼烧皮肉、冻结灵力。
“呃！”
周鹤浑身一颤，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哼，手臂皮肉瞬间焦黑，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全身，丹田灵力隐隐滞涩卡顿。
门内禁制，主动护佑凡骨。
这是上古凡修留下的壁垒，生来克制天下灵修。
转瞬之间，陈砚抓住这唯一的生机，身躯纵身一跃，彻底没入门缝流淌的灰白寒光之中。
踏入墟地的一瞬，身后沉重的摩擦闷响轰然响起。
轰隆——
巨大黑石石门缓缓向内合拢，厚重石身碾压空气，隔绝了门外的黑雾、机与追。
门缝一点点收窄，最后一抹青光彻底消失。
门外，阴风怒号，瘴林萧瑟，周鹤伫立门前，看着紧闭的冰冷石门，面色铁青，掌心焦黑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门内，天地灰白，万古死寂。
陈砚双脚落地，踩在冰冷坚硬的灰白古土之上。尘土疏松，每一粒沙砾都带着腐朽的寒凉，脚下随处散落着泛白破碎的枯骨，指骨、腿骨、肋骨，长短不一，凌乱掩埋在灰土之中。
极目远眺，一望无际的荒原荒芜凄凉。
无草木，无风声，无生灵气息。整片天地只剩单调死寂的灰白色，压抑得让人呼吸困难。
这里，是上古凡修的埋骨之地。
这里，是被世间彻底抹去的禁忌过往。
口残玉剧烈震颤，灰白微光熠熠闪烁，源源不断吸纳周遭纯净墟气，快速修复他满身重创。错位的骨骼缓缓归位，撕裂的皮肉不断结痂，体内残留的青云灵毒被逐一消融。
这片死地，是他的庇护所。
残魂模糊沙哑的低语，再度清晰回荡在脑海深处。
“凡修……绝灭……”
陈砚缓缓抬眼，漆黑眸子望向荒原深处。
遥远的灰白天地尽头，尘土翻涌震动，一座通体漆黑、布满古老骨纹的祭坛，正缓缓从白骨沙土之下，浮出轮廓。
祭坛之上，一口布满裂痕的暗色石棺，静静封存。
万古埋骨地，黑棺镇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