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黑瘴林外。
浓稠如墨的夜色压垮了最后一缕残阳,山林间阴风呼啸,枯黄野草被硬生生压断,断口处渗出草茎苦涩的湿气。天地间唯一的光亮,来自半空那道青衫老者的身影,淡淡的灵光萦绕周身,将漆黑的夜幕撕开一块惨白的缺口。
筑基修士,周鹤。
单单是伫立在此,周身漫溢的威压便如沉山坠海,死死罩住下方那道单薄的血色身影。空气凝滞,灵气沉重,就连四处飘荡的夜风都在此刻停滞,整片荒岭沦为一座无声囚笼。
陈砚半跪在地,一只手掌死死抠进冰冷坚硬的岩土之中,指节泛白,指尖被碎石磨得血肉模糊。
口狰狞的伤口撕裂外翻,暗红血液浸透粗布衣衫,顺着手臂不断滴落,在地面汇成一滩小小的血洼。体内经脉辣刺痛,青云宗修士留下的灵劲在血肉中横冲直撞,不断撕扯他的肉身。那枚藏在口衣襟内的上古残玉,此刻微微发烫,一缕微不可察的灰暗气流缓慢游走,勉强压制住体内肆虐的灵气毒素。
这是他唯一的依仗。
也是此刻绝境之中,唯一没有背弃他的东西。
“无处可逃了,蝼蚁。”
周鹤悬于半空,青衫在阴风里静静垂落,没有半分飘动。老者面容枯冷,眉眼间毫无波澜,目光俯瞰下方,如同凡人注视脚下泥泞里挣扎的虫豸。他周身灵光凝练如水,没有半分外泄,这是筑基修士对灵气的极致掌控,与凝气修士的虚浮灵力有着天壤之别。
差距,一目了然。
凝息九层,对战筑基修士。
放在整个南疆修仙界,这本算不上一场战斗,只是一场单方面的碾。
不远处,四名浑身带伤的青云宗弟子缓缓聚拢。楚衡肩头骨裂,面色惨白,其余三人也皆有伤势,气息紊乱。他们沉默站定,冷漠注视着被围困的少年,眼底没有丝毫怜悯,只剩猎成功的冰冷快意。
他们此前被一介凡修重创,这份屈辱,唯有亲眼看着陈砚惨死,方能稍稍抹平。
“执事大人,此子肉身诡异,身怀上古异术,不可留手。”楚衡压低声音,语气冰冷,“柳昭惨败、我等四人重创,皆是拜他所赐。此子不能以常理度之,还请大人直接镇,切勿给他任何喘息之机。”
周鹤微微颔首,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下方的陈砚,语气平淡无波:“我知晓。苍梧山镇仙古阵异动,本就暗藏蹊跷,此子能借山川之力反我宗门弟子,身上必然藏有重宝。”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萦绕一缕淡青色灵光,灵光柔和却极具穿透力,周遭空气因灵力涌动而微微震颤。
“无灵,却能修行;身为凡夫,肉身硬抗灵术。老夫活了两百余年,从未见过这般异类。”
话音落下,他眼底掠过一丝贪婪。
在这个灵至上的世间,异类,往往代表着逆天机缘。
“乖乖交出身上传承与秘宝,老夫留你一具全尸。”周鹤声音苍老淡漠,像是在给予最大的仁慈,“若是顽抗,我便抽你凡骨,炼你气血,让你永世不得轮回。”
寒风呼啸,掠过陈砚染血的侧脸,发丝粘连在苍白的脸颊上。
陈砚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他的呼吸粗重急促,每一次换气都牵扯口伤口,带来刺骨剧痛,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未曾有半分弯折。
自小在落枫镇泥泞里挣扎求生,他早已明白一个道理:求人怜悯,是世间最愚蠢的笑话。
青云宗之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他活口。
“全尸?”
陈砚低声呢喃,沙哑的嗓音带着一丝刺骨冷意,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我这一生,生死由我,不靠旁人施舍。”
话音落下,他撑着地面,艰难却坚定地站起身。
骨骼摩擦发出细微的脆响,撕裂的伤口再度崩开,鲜血顺着腰腹缓缓流淌,染红脚下枯黄野草。明明身形单薄、满身伤痕,可那股孤狠执拗的气场,却丝毫不弱于半空之中的筑基老者。
“冥顽不灵。”
周鹤眼神骤然转冷,最后一丝耐心彻底耗尽。
他指尖青色灵光骤然暴涨,原本柔和的灵力瞬间变得凌厉刺骨,一道纤细却凝练到极致的青色风刃凭空凝聚,划破漆黑夜空,不带任何风声,直斩陈砚脖颈。
筑基术法——断风刃。
没有花哨招式,没有磅礴声势,仅仅是最简单的灵力凝练,却蕴含着碾压凝气修士的恐怖威力。这一击,只求脆利落,一刀封喉。
一旁的楚衡瞳孔微缩,他清楚这一招的威力,哪怕是凝气九层巅峰的修士,被这道风刃擦中,也会瞬间筋骨断裂。
在所有人看来,陈砚必死无疑。
夜风骤停,机锁死皮肉。
就在风刃即将触及脖颈的刹那,陈砚脚掌猛地踏碎脚下岩土,身躯骤然向侧方暴闪。泥土飞溅,他硬生生凭借肉身极致爆发力,在毫厘之间避开这致命一击。
青色风刃擦着他的肩头掠过,锋利的灵力瞬间撕开皮肉,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骤然浮现,鲜血飞溅而出。
剧痛席卷全身,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陈砚牙关紧咬,不发一声,眼底狠意愈发浓烈。
他清楚,自己绝对接不住第二记筑基术法。
此地开阔,无山岩遮挡,无地势借力,一旦被彻底围困,哪怕肉身再强悍,也会被灵力活活磨死。
唯一的生路,就在身后那片黑雾弥漫的黑瘴林。
那里瘴气蚀骨,禁制密布,哪怕是青云宗修士也不愿轻易踏入。可对此刻的陈砚而言,那片人人避之不及的死亡黑雾,是唯一的逃生之地。
“还想逃?”
周鹤冷笑一声,脚下灵光一闪,身形骤然消失在半空。
筑基修士,可踏空而行,身法瞬息千里。
下一瞬,老者身影直接出现在陈砚身侧三丈之外,枯瘦手掌覆着一层淡淡青光,如同拍碎顽石一般,朝着陈砚头顶轰然拍下。
掌风凛冽,威压沉重,死死锁住陈砚周身所有闪避角度。
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陈砚口的上古残玉骤然滚烫,灰暗流光穿透衣衫,在他体表凝成一层淡薄的灰雾。
嗡——
低沉的震动声在血肉间响起。
凡修古法,御骨!
周身骨骼瞬间硬化,皮肉紧绷,气血在体内疯狂奔涌。陈砚不闪不避,左手猛地护住头颅,右手五指成拳,裹挟全身沸腾气血,硬生生迎着筑基灵掌对轰而上。
一声沉闷巨响炸开。
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二人交战处为中心,席卷四周,周围野草尽数被拦腰折断。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刺耳响起。
陈砚整条右臂诡异弯折,皮肉外翻,白骨隐约可见。磅礴的灵力顺着手臂疯狂侵入体内,肆意冲撞他的经脉骨骼。他身躯如同断线的风筝,被一掌狠狠拍飞,重重砸入后方泥土之中,在地面拖出数米长的血色划痕。
一口滚烫鲜血猛地喷出,染红身前岩土。
差距,宛若天堑。
哪怕他修炼上古凡修古法,肉身远超寻常修士,可在筑基大能面前,依旧不堪一击。
“蛮力可笑。”周鹤面色淡漠,轻轻甩了甩衣袖,仿佛刚才那一掌只是碾碎了一只微不足道的虫蚁,“凡骨终究是凡骨,纵使诡异,也难抵正统灵力。”
四名青云宗弟子缓步上前,围成一圈,彻底封死陈砚所有退路。
楚衡冷眼看着泥土中挣扎的少年,语气带着嘲讽:“我等四人联手尚且留不住你,如今执事大人亲自出手,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往哪里逃。”
夜色愈发浓重,寒意刺骨。
陈砚趴在冰冷的泥土里,右臂彻底失去知觉,口剧痛难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体内气血紊乱,灵毒肆意蔓延,周身骨骼不知断裂了几处。
可他没有昏迷。
漆黑的眼眸依旧清亮,死死盯着不远处黑雾缭绕的黑瘴林。
还差一点。
就差最后一段距离。
残玉依旧在口发烫,柔和的灰暗气流不断修复他破损的肉身,压制肆虐的灵毒,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微光,支撑着他不曾倒下。
没人知道,在刚才硬接那一掌的瞬间,陈砚借着对撞的冲击力,悄然将身体向黑瘴林挪移了数丈。
看似惨败重伤,实则,他从未放弃逃亡。
“结束了。”
周鹤面色漠然,抬手凝聚一柄半尺多长的青色光剑,剑身凝练纯粹,灵力波动凛冽刺骨。这一剑,不再留手,专为斩而生。
青色光剑破空而出,划破漆黑夜幕,直刺陈砚心口。
就在剑光即将穿透皮肉的刹那,原本瘫倒在地的陈砚,猛地抬起左手,五指死死扣住地面,浑身仅剩的气血骤然爆发。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身躯顺势翻滚,坠入身后陡峭的黑色沟壑之中。
沟壑之下,浓稠黑雾翻涌而上,刺鼻的瘴气扑面而来,阴冷湿的气息瞬间笼罩周身。
黑瘴林,到了。
“嗯?”
周鹤眉头微挑,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他没想到,身受重伤的陈砚,竟还能做出如此迅猛的规避动作。
青色光剑落空,刺入岩土之中,坚硬的泥土瞬间被灵力震碎,炸开一个深坑。
“逃入瘴林?自寻死路。”楚衡冷笑出声,“黑瘴林瘴气含毒,还有不明禁制,哪怕是凝气修士也不敢深入。他如今重伤缠身,不用我们动手,不出半个时辰,便会被瘴气腐蚀而死。”
其余弟子纷纷附和,在他们眼中,逃入瘴林与自掘坟墓别无二致。
周鹤却缓缓摇头,枯冷的目光紧盯黑雾翻涌的林口,神色愈发凝重:“不对。这片黑瘴林,从来都不是寻常荒林。”
他活两百余年,阅历远非这些年轻弟子可比。早年曾听闻,苍梧山深处的黑瘴林,是一处上古遗迹的残缺外域,瘴气之下,埋藏着无人知晓的古老秘密。
此地,名为——葬仙墟外围。
“随我进去。”周鹤收敛轻视之心,周身灵光外放,一层青色光罩笼罩全身,隔绝周遭瘴气,“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哪怕钻进黄泉,老夫也要把他从冥府拖出来。”
话音落下,老者率先迈步,踏入漆黑浓稠的瘴雾之中。
四名弟子不敢迟疑,立刻催动灵力护住周身,紧随其后,一行五人缓缓没入无边黑雾。
……
瘴林深处,黑雾遮天蔽。
昏暗阴冷的林间,没有丝毫光亮,瘴气浓稠如墨,漂浮在空气之中,带着淡淡的腐蚀气息。地面铺满腐烂的黑色落叶,一脚踩下,泥泞湿滑,腐烂草木的腥臭味混杂着瘴毒气息,令人作呕。
陈砚瘫倒在腐烂落叶堆中,浑身骨头仿佛尽数碎裂,剧痛不断侵蚀着他的意识。
右臂无力垂落,已然彻底残废,口伤口不断渗血,衣衫被血液浸透,黏在冰冷的皮肤上。四周瘴气缓慢侵蚀他的肉身,带来密密麻麻的刺痛,可他却不敢运转气血抵抗。
他清楚,外面的筑基老者,还在追。
一旦运转气血,灵力波动便会暴露自身位置。
漆黑寂静的林间,只能听见他微弱且艰难的喘息声。
良久,陈砚才勉强稳住紊乱的气息,他颤抖着抬起左手,轻轻触碰口发烫的残玉。
灰暗温润的玉质触感传来,残玉之上,古老晦涩的纹路缓缓流转,一缕温和气流不断滋养他破损的经脉骨骼。
“葬仙墟……”
他低声呢喃,沙哑破碎的字音消散在阴冷瘴气之中。
此前逃亡途中,残玉曾短暂苏醒,传递出一段模糊破碎的古老记忆。记忆之中,便是这片黑雾缭绕的死寂林地,而此地,正是上古凡修的埋葬之地。
埋葬无数凡修,埋葬万古古道。
外界修士皆以为黑瘴林是天然险地,却无人知晓,这片瘴雾之下,掩埋着一段被刻意抹去的上古秘史。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陈砚眼底掠过一丝寒芒,心中迷雾渐渐散开。
为何世人皆有灵,唯独自己天生无灵?为何凡修功法克制一切正统灵修?为何苍梧山古阵只对他一人温顺?
答案,或许就藏在这片死亡瘴林的最深处。
呼呼——
后方林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灵力破开瘴气的波动清晰可感。
周鹤一行人,追进来了。
阴冷的瘴雾之中,五道青色灵光如同暗夜鬼火,缓慢穿梭,不断近陈砚的藏身之地。老者低沉冷静的声音,隔着重重黑雾,清晰传入陈砚耳中。
“那小子血气微弱,伤势极重,定然走不远。收紧包围圈,切勿给他任何蛰伏恢复的机会。”
死亡的阴影,再度笼罩周身。
陈砚咬紧牙关,凭借左手撑地,一点一点艰难挪动身躯,向瘴林更深处前行。腐烂的落叶划破掌心,冰冷的泥水浸透伤口,刺骨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他没有退路。
后退,是筑基大能的无情碾。
向前,是未知诡异的上古墟地。
微弱的月光透过瘴雾缝隙洒落,映照出林间一块残破歪斜的黑色石碑。石碑布满裂纹,爬满暗色苔藓,字迹模糊残缺,唯有中间三个字,依旧清晰可辨。
——葬仙墟。
陈砚盯着石碑,漆黑眼眸里没有恐惧,只剩一片冷冽的决绝。
世人皆惧此地死寂凶险,可对他而言,这片埋葬凡修的废墟,是这世间唯一的生路。
残玉热度骤然攀升,灰暗流光从玉中溢出,缠绕在陈砚周身,将周遭瘴气缓缓推开。
下一刻,古老沉闷的低吟,从石碑漆黑的缝隙之中,缓缓飘荡而出,回荡在死寂林间。
瘴林深处,有东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