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林死寂,阴风凝滞。
泥泞之中,周鹤昏死倒地,半边身子浸在污黑泥水之内,右臂扭曲骨折,经脉废断,一身两百载筑基修为,彻底消散无踪。
四名青云弟子僵立原地,面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连抬头直视那道少年身影的勇气都没有。
方才那一战,打碎的不只是他们师尊的臂膀修为,更是他们深蒂固的修行认知。
灵为尊,凡为卑。
这是世人公认的铁律。
可今,一具凡骨,徒手碎灵术,肉身碾压筑基,硬生生将一名高高在上的修士踩进泥里。
荒谬,却血淋淋真实。
陈砚垂眸,脚下泥水缓缓漫过脚背。
暗金色骨纹渐渐沉入皮肉,体表恢复净白皙,唯有指尖残留一点未的暗红血渍。体内翻腾的煞气安静蛰伏,如同沉睡的凶兽,敛尽锋芒,藏于骨血深处。
他没有再看地上昏迷的周鹤一眼。
恩怨已了,无需多费手脚。
对他而言,死周鹤太过廉价。废掉修为、打碎傲慢,让这名一辈子俯视凡人的修士永远沉沦平庸,远比死亡更折磨。
“陈、陈砚……”
楚衡牙关打颤,艰难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死死攥紧手掌,掌心早已被指甲刺破,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恐惧像是冰冷蛇虫,死死缠绕他的五脏六腑。
眼前少年明明衣衫破碎、身形单薄,却给了他一种直面远古凶兽的窒息压迫感。
“回去。”
陈砚目光淡淡扫过四人,嗓音清冷,不带半分温度,“把我说的话,一字不差带回青云宗。”
“我不惹事,却从不怕事。”
“青云若再派人寻我,我不再留手。”
四字落下,伐直白。
四名弟子浑身一寒,连忙点头,不敢有半句反驳。四人连倒地的周鹤都不敢多留片刻,狼狈搀扶,拖着满身泥泞仓皇遁入黑雾深处,恨不得多长两条腿脚,远离这片可怖的瘴林。
林间风声萧瑟,很快便只剩陈砚一人。
黑雾缓缓流动,血腥味混杂腐泥气息,弥漫四周。
陈砚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口残玉。
玉石温润滚烫,表层裂纹比往清晰数倍,纹路蜿蜒交错,隐隐勾勒出一幅残缺古朴的山河地形图。
自葬仙墟出来之后,这块伴随他多年的残玉,变化愈发明显。
嗡——
轻微震颤声在脑海响起。
下一瞬,一抹灰白柔光自残玉之内弥散开来,在少年眼前凝成一卷半透明的古朴书卷。
书卷泛黄,纸页粗糙,边缘残破不全,上面刻印着苍劲凌厉的古老字迹,一笔一划,锋芒刺骨。
《葬墟图录》。
尊主遗留的古卷,终于彻底解锁。
陈砚凝神凝望,目光落在卷首那行血色古字之上。
“灵为天宠,凡为弃子。今起,我以凡骨,逆伐苍天。”
字迹染血,气沉沉,似是万古之前,那尊无上凡修留下的毕生执念。
陈砚指尖虚触书卷,冰凉触感穿透神魂。
无数信息流疯狂涌入脑海,破碎的上古秘辛、凡修修行层次、肉身淬炼法门、死地方位、灵修弊端……包罗万象,浩瀚如海。
凡修三重:御骨、净血、铸煞。
三重之上,还有脱凡、凝骨、王体。
六重极致,可踏王侯,逆伐金丹。
“原来……铸煞并非终点。”
陈砚低声呢喃,眼底微光闪烁。
他此刻方才明白,尊主仅仅传授第三重,并非吝啬,而是为了让他扎实基,一步一步走出属于自己的凡骨道路。
除此之外,图录之内,还记载着一处隐秘地名。
南疆陨灵谷。
一处上古凡修隐秘淬体之地,谷内充斥灭灵死气,比葬仙墟更加霸道,更适合淬炼煞气、打磨骨体。
也是眼下,唯一能让他快速变强的去处。
“青云宗有金丹老祖。”
陈砚想起周鹤昏迷前那句癫狂威胁,神色平静无波。
筑基之上,便是金丹。
那一层次的修士,吐纳引气,肉身成丹,一念可震山河,抬手便可碾压数十名筑基修士。
如今的他,可斩筑基,却绝无可能抗衡金丹。
差距,如同天堑。
“我需要更快变强。”
陈砚握紧手掌,指节发白。
他没有狂妄自大,更没有因为战胜筑基便目中无人。这一战,他清楚看见自身短板。肉身强横、煞气克灵,可手段单一、无任何法门,一旦遇上金丹大能,依旧难逃一死。
黑雾深处,风声渐冷。
远处天际,一抹青色灵光骤然升空,划破昏暗云层,朝着青云宗方向急速飞掠。
那是青云宗传讯玉符。
四名逃走的弟子,终究还是将此地战况传回宗门。
不用多想,青云宗必然震怒。
废宗门长老,屠戮外门弟子,此等耻辱,南疆大宗绝不可能容忍。
短则三,长则七,青云宗必然派遣更强修士前来围剿。
甚至,会惊动那位常年闭死关的金丹老祖。
“那就来吧。”
陈砚抬眼,望向青云宗所在的遥远山峦,眼底没有畏惧,只有一抹冰冷执拗。
天道偏爱灵修,世人轻视凡骨。
那他便一路逆走,踏碎偏见,出一条凡骨生路。
他最后看了一眼泥水里毫无动静的周鹤,转身迈步,踏入浓稠黑雾。
脚步不快,却沉稳决绝。
泥泞在脚下碾压,枯枝在脚下断裂。
少年孤身一人,背向墟门,走向荒无人烟的深山更深处。
陨灵谷,前路凶险,死气滔天。
但那是他眼下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的变强之路。
残玉贴在心口,温热滚烫。
万古之前,凡修血染苍天。
万古之后,他一人,再踏伐。
黑雾掩孤影,凡骨向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