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瘴林,夜如墨漆。
阴风缠骨,瘴气浓稠得近乎凝滞,腐叶烂泥在脚下化作冰冷泥浆,踩上去湿滑粘稠,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朽腥气。整片林地听不到半点兽鸣虫嘶,死寂得仿佛一片埋骨死地。
唯有追者的灵光,在黑雾里刺眼亮起。
周鹤悬立半空,青衫不动,筑基威压沉沉压落,死死锁定下方那道单薄染血的身影。老者面色冷冽,目光淡漠,如同盯着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四名青云宗弟子呈四方站位,封住所有逃逸角度。楚衡肩头骨裂,面色惨白,剩余三人也皆带伤势,可五人目光一致,机凛冽,没有半分留情之意。
陈砚半跪泥泞之中。
右臂骨头断裂弯折,皮肉外翻,鲜血浸透粗布黑衣,顺着指尖一滴一滴砸进黑泥里。口贯穿伤口狰狞可怖,青云宗灵劲残留体内,如同无数细针,不断穿刺撕扯他的经脉血肉。
若非口那枚古朴残玉持续散发微弱灰光、死死压制灵毒,他此刻早已经脉崩断、暴毙而亡。
“躲无可躲,逃无可逃。”
周鹤声音苍老涩,没有波澜,“一介无灵凡夫,能得老夫亲自出手,你足以自傲。”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萦绕一缕凝练纯粹的青色灵光。筑基修士的灵力内敛不泄,没有夸张声势,却自带碾压一切的厚重威压。
“交出残玉,献上传承。我留你一具全尸。”
陈砚缓慢抬眼,漆黑眸子平静得可怕。
疼痛在他身上蔓延,失血带来眩晕,骨骼断裂产生刺骨麻痛,可他脊背依旧挺直,不曾因为威压而弯折半分。自小在泥泞里爬大,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修仙之人,最是冷血无情。怜悯,永远是强者施舍的笑话。
“我这一生,生死不由人。”
少年嗓音沙哑破碎,语气却冷得刺骨,“想要残玉,就拿命来换。”
“冥顽不灵。”
周鹤眼底寒意骤升,最后一丝耐心消磨殆尽。指尖灵光骤然暴涨,一记极简风刃无声撕裂空气,笔直切向陈砚脖颈,净利落,只为斩首。
青色刃光在黑雾里划出一道冷冽弧线,距离脖颈不过咫尺。
陈砚牙关紧咬,腰腹猛然发力,身躯贴着泥浆横滑而出。
哧啦——
风刃擦着肩头掠过,割裂皮肉,带起一蓬滚烫鲜血。新伤叠旧伤,剧痛席卷全身,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他避开了致命一击,可周身方位早已被封死。
楚衡脚步一踏,持剑上前,青色剑锋直指陈砚后腰,冷喝出声:“重伤之躯,还想负隅顽抗?给我跪下!”
剑光凛冽,灵力刺骨。
陈砚来不及调整身形,左手猛地拍向地面,借反作用力强行扭转躯体,同时绷紧全身骨骼,催动凡修古法御骨。
铛!
剑锋斩在后背皮肉之上,发出一声沉闷金属碰撞声。
坚硬凡骨硬生生扛住凝气修士一剑,皮肉开裂,却未曾伤及筋骨。狂暴灵力顺着剑锋涌入体内,撞得陈砚踉跄翻滚,重重砸在一块冰冷黑石之上。
这块黑石,布满古老裂纹,表面爬满暗色苔藓。
正是葬仙墟外围石碑。
身躯碰撞石碑的一瞬,口残玉骤然滚烫,温度灼热烫人,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
嗡——
低沉古老的震颤声,自石碑深处缓缓传出。
声音低沉、沙哑、苍凉,像是沉睡万古的远古存在,被这一次轻微撞击,缓缓从尘埃里苏醒。
整片瘴林骤然一静。
狂风停滞,黑雾凝固,就连飘落的腐叶都悬停半空。天地间只剩下那道古老晦涩的低鸣,回荡在每一寸阴冷空气里。
石碑裂纹不断扩大,斑驳石皮簌簌脱落,一道道灰暗古老的纹路亮起微光,死寂而幽冷。
“何事异动?”
周鹤眉头紧锁,筑基神识铺展开来,下一瞬,他面色猛然一变。
周遭瘴气悄然变质。
原本无害的灰色雾气,此刻生出一股镇压灵力的诡异滞涩感。他体外那层坚固的青色灵光护罩,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稀薄。
不光是他,四名弟子周身灵光同步摇曳,灵力运转艰涩缓慢,经脉隐隐发麻。
“不对劲!这片瘴林在压制灵力!”楚衡失声低喝,心头骤生寒意。
周鹤沉声开口,语气凝重:“是墟气。上古葬仙墟独有的死寂之气,专克灵修,越是修为高深,压制越重。”
他活两百余年,翻阅古籍残篇,曾见过葬仙墟记载。此地非寻常山林,乃是上古大战遗留的禁地,埋葬无数远古修士。
而此刻,被墟气笼罩的陈砚,非但没有半点不适,反而周身毛孔舒张,血肉贪婪吞吐着灰雾。
残玉微光流转,灰雾入体,温柔修复他破损的经脉、撕裂的皮肉。
这片人人避之不及的死地,唯独接纳他这一具无灵凡骨。
石碑中央,一道灰白虚影缓缓凝现。
那是一道残破模糊的人形残魂,形体虚化、衣袍破碎,周身缠绕厚重死气,没有清晰面容,唯有一双空洞漆黑的眼窝,漠然俯瞰前方。
没有暴戾气,没有凶煞戾气。
只有万古苍凉,以及刻入魂骨的憎恨。
残魂目光绕过陈砚,死死锁定五人身外的青色灵光。
凡修憎灵修,万古不变,烙印血脉,铭刻魂魄。
“残魂……上古凡修残魂?!”
周鹤瞳孔骤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上古凡修早已断绝,岁月磨灭一切痕迹,谁能想到,这片荒山里竟残存一缕远古残魂。
残魂虚化的身躯轻轻颤动,空洞眼窝微微流转灰光。
无形死寂波纹瞬间扩散。
噗、噗、噗!
四名青云宗弟子护体灵光应声破碎,如同泡沫消融。四人同时身躯一颤,喉咙发紧,一口腥甜鲜血涌上喉头,被死气侵入经脉,灵力瞬间封禁。
短短一瞬,四名凝气九层修士,沦为凡人。
“退!全部后撤!”
周鹤厉声暴喝,连忙催动全部筑基灵力加固光罩。青色灵光疯狂闪烁,在死寂波纹碾压下不断扭曲、黯淡,老者手臂发麻,气血翻涌,心底生出前所未有的惊惧。
这不是术法,不是神通。
这是法则。
上古凡修,压制万法灵修。
混乱僵持之间,残魂分出一缕微弱灰白气流,无声无息飘向陈砚,渗入他口残玉之中。
刹那间,一股温和磅礴的古力冲刷全身。
断裂的骨头发痒愈合,肆虐的灵毒被强行镇压,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快速褪去。原本麻木废掉的右臂,竟重新滋生知觉。
先辈馈赠,骨血共鸣。
陈砚指尖微颤,漆黑眼眸里掠过一抹暗光。
他能听见残魂模糊沙哑的低语,穿越万古尘埃,轻轻落在他耳畔。
“凡骨……归墟……”
下一瞬,残魂身形骤然虚化消散,融入石碑之内。
轰隆——
瘴林深处,地面剧烈震颤,土石滚落,低沉厚重的轰鸣穿透黑雾。远处密林尽头,一扇尘封万古的黑石巨门,正伴随着地动,缓缓露出一角冰冷轮廓。
埋骨古门,墟地正门。
周鹤死死盯着那片震动的黑暗,喉结滚动,贪婪彻底压过恐惧:“遗迹入口……葬仙墟真正现世!”
他转头看向泥泞中缓缓起身的少年,眼底机暴涨。
“此子、此地、此残玉……皆属我青云宗!”
老者一步踏出,筑基灵力轰然爆发,不顾墟气压制,悍然出手,直扑陈砚。
而此刻陈砚低垂眼眸,染血的嘴角,悄然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这片埋葬凡修的万古死地,方才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