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时,花苞上的水珠正好滴进泥土,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茶花园里,各色花瓣层层叠叠铺展了三十多种,乐凝的手指掠过一片淡粉色的重瓣,没等主人开口便报出了名字。
陆洵原本站在几步外,此刻不自觉地靠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两秒——这个女人,总能让人意想不到。
主人笑呵呵地引着她去看其他盆栽,每指一株,乐凝都接得住话。
从叶片纹理到土壤酸碱,随口答着,没见半点迟疑。
两人很快聊到了更深入的话题,涉及嫁接周期和病害防治,三个回合下来,主人脸上那点客气已经变成了真切的诧异。
他养了一株生病的兰花,叶子边缘泛着褐斑,乐凝蹲下来看了看,说了句部有烂须。
主人半信半疑地把植株倒出来,果然看见几条已经发黑。
她接过工具,利落地剪掉坏死部分,动作又快又稳,切口平整得像做过几百次。
主人连说了三声好,拇指在盆沿上敲了敲。
“小洛,我这技术在圈子里也算排得上号的,你这一手可比我还老练。”
他拍拍手上的土,语气里带着真心的服气,“现在的年轻人,十个里有九个连浇水都浇不明白。”
乐凝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主人又拉着她去看那株白毛菊,从花苞到叶脉,说了一路。
乐凝听得认真,偶尔应上一句,并没有忘记转过身和陆洵交换个眼神,有时候解释两句某个花种的习性,有时候把他也拉进话题里,让他不至于被晾在一边。
直播间的弹幕刷得飞快。
有人刚去查了资料回来,说她刚才说的一系列花名全都对得上。
原本那些觉得她在装腔的人,这会儿也渐渐没了声音。
黑粉还在零星飘着几条,说她大概提前背了剧本,又说不过是个花瓶明星,能懂什么。
但这次路人不买账了。
“兰花病害那块,她处理的手法完全是教科书级别的,没有几年实战本做不到。”
有人这样写。
另一个人接上:“上百种花指一株认一株,你让黑子做个功课试试?”
还有人直接开骂:“自己废物就闭嘴,别来秀智商。”
当天,不少原本只是围观的账号点了关注。
傍晚时分,乐凝和陆洵并肩走出那栋爬满藤蔓的小院。
手掌大小的保鲜盒里塞着几块用油纸裹紧的鲜肉,网兜里滚着七八颗拳头大的瓜果,瓶口还渗出野蜂蜜特有的黏稠甜香——那是主人家硬塞过来的,说是今年采的最后一批。
“看来咱们的晚餐应该最丰盛。”
陆洵侧过头,声音里带着一天相处后才会有的松弛。
他平时对谁都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那微笑后面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墙,此刻那墙倒是被傍晚的光晒软了些。
乐凝偏了偏脑袋,发梢扫过肩膀:“陆老师喜欢吃什么菜?”
他轻轻笑了一声,鼻音里带着调侃的意味:“意思是我能点餐?”
“可以啊。”
乐凝朝那堆食材抬了抬下巴,“你看着这些点,只要我会做的都行。”
她觉得这人很不赖,说话有分寸,做事也周到,不像有些男明星,眼神里总带着算计或打量。
但她不知道的是,陆洵对旁的人——尤其是女性——向来把距离划得清清楚楚,像用圆规量过似的。
陆洵也没推辞,随口报了三道菜名,都是家常做法。
乐凝听着,眼角弯了弯,那几道菜恰好是她拿手的。
两个人边走边聊,脚步不紧不慢,石板上拖出两道被夕阳拉长的影子。
回到农家小院时,其他人已经陆续归位了。
院里的竹椅和木凳上歪歪斜斜坐满了人,有人端着搪瓷缸喝水,有人用手扇着风。
乐凝手里的保鲜盒和陆洵提着的瓜果网兜一露面,几道目光就黏了上来。
他们拿到的食材是最多的,其次是薄湘湘和纪星珩那一组。
薄湘湘今天的任务是跟着鱼塘老板撒网收鱼,也不知是运气太好还是鱼太傻,那些银白的鱼像是排着队往网里钻,收获确实不小。
她原本心里挺得意,嘴上对童珈他们说着“哪里哪里”
,眼角却藏着几分压不住的笑意。
直到她看见乐凝和陆洵手里那一堆东西,脸上的笑容就像被风的泥巴,慢慢裂开了缝。
童珈从竹椅上跳起来,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们做的是什么任务?这些东西比我们组和魏老师他们组加起来的还要多!”
陆洵把网兜放在石桌上,动作随意,落地却稳:“帮主人家打包花卉,乐凝顺手治了一株名贵兰花的病,报酬就多给了些。”
“哇,小柠柠你居然还会给花治病?”
童珈的眼睛瞪得溜圆,像两颗刚剥了壳的荔枝。
旁边的几个艺人也都凑过来,“你还会养花啊?”
陆洵接话接得自然极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坦然的赞叹:“不单会养,那花园里上百个品种,她全都能叫出名字,这方面相当专业。
我当时在旁边看着,都看愣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她在养花这件事上,不是一般的厉害,是特别厉害。”
乐凝垂下眼,指尖轻轻拨了拨网兜边缘露出的一截瓜蒂,笑了笑:“陆老师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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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几人跟着陆洵,你一句我一句地夸着乐凝。
薄湘湘口堵得慌,喉咙里像卡了块石头,却也只能扯出笑容附和几句。
她原本盘算着在陆洵面前展示一下她们的劳动成果,这下全让乐凝抢了风头。
这女人天生跟她犯冲么?
纪星珩没吭声,目光却一直钉在乐凝身上。
看着她跟陆洵有说有笑地并肩走进来,听着另一个男人不断给她戴高帽,五脏六腑像被什么东西拧成一团。
忙了一下午,饿意终于找上门来。
几个人苦着脸认命地去生火做饭。
先问了乐凝和陆洵的意见,才陆续轮流掌勺。
说白了,就怕乐凝先动手,到时候他们自己那点手艺连自己都嫌弃。
陆洵和乐凝都没拦着。
等那几位把各自的饭食对付过去,陆洵挽起袖子帮着洗菜择菜,乐凝才接手锅铲。
厨房里飘出的一缕缕香味,勾得童珈几个人抱着肚子直哼哼。
“刚塞完饭,闻着这味道又饿了。”
“谁说不是呢,我那份太难以下咽,本没吃几口。”
“呜呜,我能蹭一口吗?”
童珈扭头冲导演喊,“你们没说不能蹭饭吧?”
导演第一天也不想撕破脸,摆摆手:“只要陆老师和洛老师没意见,我们无所谓。”
一群人眼睛亮了。
童珈几步窜进厨房,探着脑袋问:“小柠柠,能不能赏我们一口?”
乐凝没急着答话,侧过头看了陆洵一眼。
陆洵很识趣地笑着接了话:“辛苦做菜的是你,你自己拿主意。”
乐凝冲他弯了弯嘴角,转头对童珈说:“行,食材够多,匀你们一点。”
“嗷嗷,小柠柠你就是仙女下凡!”
童珈的好话像不要钱似的往外扔。
直播间那头,观众们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
乐凝手里的食材一分为二,七菜一汤摆了满桌。
几个蹭饭的人吃得眉开眼笑。
“这才叫吃食,刚才我们那叫喂猪。”
“还好我那份实在没法入口,没往肚子里塞,不然哪还有空地儿装这些。”
“小柠柠这手艺绝了,比外面饭馆里端上桌的都够味。”
“好吃得想掉眼泪,头一回觉着吃饭是件这么舒坦的事。”
童珈他们嘴里塞着东西,含含糊糊地往外蹦好话。
胃被满足的感觉,让这群人彻底对着乐凝的锅铲投降了。
乐凝轻声笑了笑:“合你们胃口就成。”
她把面粉揉进掌心时,指腹能感觉到颗粒在温度下慢慢软化。
上一世在厨房里磨出来的手感,隔着好几辈子都没丢。
后来落到那些小世界里,跟过三个御厨——一个爱用大火爆炒,一个专攻文火慢炖,还有个老头儿调味全靠指尖捏盐的力道。
那些本事全攒在骨头里了,揉个面团跟呼吸一样自然。
弹幕刷成一片白花花的光。”
求投喂!”
“馋哭了!”
“姐姐开店吧!”
那些字跳得快,能感觉到屏幕后头无数张嘴在咽口水。
她把最后一只碟子端上桌,油星子在菜叶边沿晃了晃,被灯光一打,像碎金。
饭后大家在院子里坐成一圈。
茶是野山茶,泡出来带点涩,回甘倒是长。
她把稻草抱到石凳边,手指开始翻动。
草茎在指缝间穿梭,一压一,慢慢就有了形状。
“小柠柠你这手开过光吧?”
童珈蹲下来,眼睛贴着草帽边缘转。
他伸手接过刚成型的那个,扣到自己脑袋上,歪着头让其他人看。
柴敬拿脚踢了踢地上的草屑,“什么开光,咱们小柠柠就是手巧小仙女。
这帽子看着比商店里卖的还周正。”
他说话时眼角堆着笑,语气不像夸人,倒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其他人跟着附和,声音此起彼伏。
薄湘湘嘴角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确实挺巧的”
,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们喜欢就好。”
乐凝没低头,也没把视线躲开。
她抬着脸,让那些夸赞落进耳朵里,像接住一把撒过来的花瓣。
弹幕又炸了。”
柠宝好坦荡!”
“就爱这款不装的!”
“路转粉了路转粉了。”
字叠着字,把屏幕挤得满满当当。
天黑得很快。
院子里的石凳上摞起好几顶草帽,她用指腹把最后一草茎压紧,拍了拍手。
谁想用自己拿,她没特意交代,但把帽子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等她上楼时,楼下的灯已经关了大半。
楼梯拐角处有个人影靠着墙。
纪星珩的背贴在墙面上,光线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暗边。
他站在那里,目光定定的,像等了很久。
乐凝的步子没停,视线从他脸上滑过去,像看一件不相的物件。
她侧过身,打算从他身边绕过去。
“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