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还没结束。
沈烬——现在应该叫林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在脑海里整理所有信息。
她现在拥有两套记忆。
一套是林晚的,十七年的普通人生,满是被欺负、被欺骗、被伤害的细节。另一套是沈烬的,三十二年的人生,从十六岁退学到二十三岁创业,从街边小店做到千亿集团。商场上所有的手段——谈判、布局、心理博弈、舆论控——她全都用过。
用沈烬的脑子加上林晚的记忆来分析眼前的局面,结果只有一个:
这不是一场战斗。这是一场降维打击。
苏瑶她们的手段,拆开来看无非就是三板斧:苏瑶用温柔人设占据道德高地;张琪用暴力制造恐惧;李萌用谣言控制舆论。这三招对十七岁的林晚来说是天罗地网。但在沈烬眼里,这些手段甚至不如她见过的最底层商战。
商场上最低级的手段,也比这复杂十倍。
她睁开眼睛,在便签纸上写下几行字:
“苏瑶的核心资源:人设。人设的本质:信任货币。只要让她在公开场合露出一次破绽,信任货币就会开始贬值。不是一击必,是持续贬值。等她的人设贬值到一定程度,所有人都会开始质疑——自己之前为什么信她。”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苏瑶的目光。
苏瑶已经从那边女生堆里回来了,正站在自己座位旁边,隔着两张桌子的距离看着她。脸上还带着刚才聊天时残留的笑意,但眼神没那么暖。
“晚晚,你好认真啊。在写什么呢?”
她走过来,假装不经意地探过头。
林晚没有慌张地遮住便签纸。她抬起头,甜甜地笑了一下,把便签纸翻过来给苏瑶看:
“我在整理月考复习计划。瑶瑶你上次不是说想一起复习吗?我在想要不要整理一份笔记给你。”
苏瑶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瞬。
林晚在“对苏瑶好”。而且是当着周围同学的面。苏瑶能说什么?说我不需要?那太难看了。说好?那就等于接受了林晚的“好意”——以后她再想带人排挤林晚,就没那么方便了。
苏瑶的嘴角维持着温柔的弧度:“好呀,晚晚真贴心。那我等着你的笔记哦。”
“嗯嗯。”林晚点头,笑容净纯粹。
苏瑶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
林晚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分。
第一颗子,落下。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大部分女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几个打篮球的男生在球场上挥汗如雨。苏瑶照例被一群女生围着,站在树荫下,正在讲什么有趣的事。七八个女生围在她身边,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林晚一个人坐在场边的台阶上,远远看着苏瑶那边的热闹。她的目光扫过人群,注意到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女生——许念。她坐在树荫边缘,离苏瑶那群人大概两三米远,不远不近。手里捧着一本书,但眼睛时不时往人群那边瞟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人招呼她过去。没有人招呼她。
林晚认出了这个女生。坐在她后桌,戴着圆框眼镜,存在感很低。前世她和许念几乎没说过话。许念不是苏瑶小团体的核心成员,但也不是被排挤的对象——她属于那种“边缘人”,偶尔会被苏瑶带着玩,但永远融不进最核心的圈子。这种人最容易被忽略,也最容易成为突破口。
林晚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朝许念走过去。
“你在看什么?”
许念吓了一跳,差点把书扔出去。转头看见是林晚,更惊讶了:“林晚?你怎么……”
“怎么什么?”林晚笑着看她。
许念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接。最后她只是把书的封面翻过来给林晚看——《百年孤独》。
“有品味,”林晚挑了下眉,“马尔克斯的书里我最喜欢这本。‘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这个开头我可以背一辈子。”
许念的眼睛亮了。
那是看到同类的光。
“你居然也看马尔克斯?”她整个人瞬间活了过来,“班里都没人看这种书。上次我在课间看《霍乱时期的爱情》,李萌说我看黄书。”
林晚眉头一皱:“她这么说?”
许念的表情暗了一瞬:“算了,反正我也习惯了。她们那帮人,看不起我们这种只知道读书的闷葫芦。”
林晚在她旁边坐下来。话匣子一打开,就很难关上。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许念说了很多——说张琪上次把她笔记本扔了,说李萌在背后说她“假清高”,说苏瑶虽然看起来对所有人都好但其实圈子分得很清楚,进了她小圈子的是“自己人”,进不去的是“其他人”。
“我其实挺佩服你的,”许念最后说,声音闷闷的,“你敢怼张琪。我被她扔了笔记本,只能捡回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如果下次再有人扔你笔记本呢?”林晚看着她。
许念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林晚没有她。她站起来,拍了拍许念的肩膀:“我刚才跟你说的话,先别跟别人说。”
许念使劲点头:“我知道我知道。”顿了顿,又小声加了一句,“林晚,你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林晚笑了一下:“可能吧。”
她转身往场走。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苏瑶在女生堆里站稳脚跟的第一柱子——那些围绕在她身边的普通女生——已经开始有了一条细微的裂缝。这裂缝现在还非常小,小到苏瑶本不会注意。但沈烬在商场上学会的第一条法则就是:最大的裂缝,从来都是从最小的裂纹开始扩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