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姑苏城万人空巷。
瑞王仪仗自胥门入城,旌旗蔽,甲胄鲜明。百姓夹道观看,窃窃私语——不是每都能见到天潢贵胄的排场。知府周文康率一众官员在城门口跪迎,码头方向传来礼炮九响,惊起飞鸟无数。
苏清雪和林辰并未去凑这热闹。他们站在苏府最高的阁楼上,远远看着那支逶迤而入的队伍。
“好大的阵仗。”苏清雪轻声说。
林辰没有接话。他目光落在那支队伍上,心里在数——护卫多少,随从多少,马车多少,辎重多少。数完之后,眉头微蹙。
护卫太少了。
堂堂亲王,南巡盐政,随行护卫竟不足三百?沿途州府虽有地方驻军接应,但这人数,怎么看都有些敷衍。
要么是瑞王托大,要么……是有恃无恐。
他更倾向于后者。
“今晚的接风宴,我们真的不去?”苏清雪问。
“不去。”林辰收回目光,“周知府设宴款待,请的是姑苏官员和几个顶尖豪商。苏家虽是大户,但还够不上‘顶尖’二字。赵氏去了,盐商去了,粮商去了,咱们不去,正好。”
“正好?”
“正好让某些人以为,苏家识趣,不敢争锋。”林辰唇角微勾,“有时候,让人低估,比让人高看更安全。”
苏清雪看着他,没有反驳。这一个月来,她已经习惯了听他的分析。虽然不全懂,但结果往往证明他是对的。
“可你迟早要见瑞王的。”她说,“王典簿那的邀请……”
“那不是邀请,是命令。”林辰道,“所以,得去。但不是今天。”
他转身下楼:“走吧,趁今城里都盯着瑞王,我们去办几件要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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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下午,林辰带着阿吉,在姑苏城中穿梭。
他先去了城西一家不起眼的笔墨铺子,买了几刀寻常竹纸和两锭普通徽墨。出来时,袖中多了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
接着去了码头,在赵掌柜的货仓里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时神色如常。
最后,他去了城东一条偏僻小巷。巷子深处有家棺材铺,门口摆着几口白茬薄棺,阴气森森。阿吉在外面等着,见他进去一盏茶工夫就出来,脸色发白,却什么也没问。
傍晚时分,两人回到苏府。林辰径直去了账房,将门窗关紧,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
掌灯时分,他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封口用火漆仔细封好,漆上压着一枚古怪的纹章——不是苏家常用的,也不是阿吉见过的任何图案。
“阿吉。”林辰将信递给他,“这封信,送到城西甜水巷‘福来客栈’,交给天字三号房的客人。记住,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看,放下就走。”
阿吉接过信,感受到信纸薄薄一页,心头却沉甸甸的。
“姑爷,这是……”
“去吧。”林辰拍拍他的肩,“小心些。”
阿吉没再问,将信贴身藏好,消失在夜色中。
林辰站在账房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那封信里,只有一句话——
“愿为王爷分忧。”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但接收的人,会知道是谁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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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九,积善坊别院。
瑞王并未召见任何人,只说一路劳顿,歇息一。
腊月二十,午后。
一张请帖送到苏府,烫金的字,盖着瑞王府的朱红大印。
“请苏家林辰姑爷,今晚酉时,积善坊别院,王爷单独召见。”
送帖的是王典簿身边的亲随,态度客气,却不容拒绝。
苏清雪脸色微变。单独召见?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林辰却很平静,接过帖子,对那亲随道:“烦请回禀王爷,林辰必准时赴约。”
亲随走后,苏清雪急道:“怎么会是单独召见?赵氏那些人呢?其他商户呢?”
“可能都召见了,只是时间不同。”林辰道,“也可能……只召见了我。”
“为什么?”
林辰想了想,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很可能与那封匿名信有关。沈文远给他的那份“大礼”,加上他送出的那句“愿为王爷分忧”,足以让瑞王对他产生兴趣。
是福是祸,今晚便知。
“我陪你去。”苏清雪忽然说。
林辰摇头:“帖子只写了我。”
“我可以在外面等着。”
“不必。”林辰看着她,目光沉静,“你留在府里,比跟着我更让我安心。”
苏清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道:“那你……一切小心。”
又是这句话。
林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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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正,积善坊别院。
暮色四合,别院内灯火通明。亭台楼阁在灯光下勾勒出华美的轮廓,隐约有丝竹之声从深处传来。
林辰在门口出示请帖,被引着穿过重重院落。越往里走,护卫越密,一个个眼神精悍,手按刀柄。
最后,他被引到一处幽静的偏厅。
“王爷稍后便来,请林姑爷稍候。”引路的护卫说完,躬身退下。
偏厅不大,陈设却极为考究。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博古架上摆着几件一看便知是珍品的瓷器和玉件。炭盆烧得恰到好处,温暖而不燥。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一壶茶还冒着热气。
林辰没有坐,而是走到窗边,微微推开一条缝。
窗外是一个小花园,积雪未消,几株红梅开得正好。月光下,能看到花园另一侧有个水榭,里面灯火通明,人影憧憧,似乎正在饮宴。隐约传来觥筹交错的笑语声。
他辨认出其中几个声音——赵德海的谄媚笑声,王典簿的尖细嗓门,还有周知府那慢悠悠的官腔。
瑞王正在那边宴请他们。
那他呢?被单独晾在这偏厅,是什么意思?
下马威?试探?还是……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辰关好窗,转身。
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白无须,穿着深青色锦袍,腰系玉带,笑容和煦。但那双眼睛,细长而幽深,仿佛能看透人心。
林辰心中一凛——此人气度不凡,绝不是普通属官。
“林姑爷?”那男子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丝微微的沙哑,“本王久候多时了。”
本王?!
林辰心头巨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立刻躬身行礼:“草民林辰,拜见王爷!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瑞王摆摆手,随意在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不必多礼,坐吧。”
林辰依言坐下,背脊挺直,目光低垂,不敢直视。
瑞王打量着他,半晌,笑道:“听说你在绸缎生意上,颇有手段。赵德海压了你一个月,反倒被你撬了墙角,还搭上漕帮那条线。李霸天那莽夫,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说动的。”
林辰心头又是一跳。瑞王对他的底细,竟摸得这么清楚?
“王爷过誉。”他谨慎道,“草民只是做了些本分之事,侥幸未败。”
“本分?”瑞王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那晚在醉仙楼,你拿出那什么‘水光缎’,当众打了赵德海的脸,也是本分?你让人送来的那封信,说什么‘愿为王爷分忧’,也是本分?”
林辰抬头,正对上瑞王那幽深的眼睛。
他知道,不能再绕圈子了。
“回王爷,”他缓缓道,“草民是个商人。商人所求,无非利与安。赵氏借漕帮压我,欲置苏家于死地,草民不得不反击。至于那封信……”
他顿了顿:“草民听闻王爷南巡,欲察民情、整盐务、兴利除弊。草民虽位卑言轻,却也愿尽绵薄之力。若王爷有用得着之处,草民自当效劳。”
这番话,既解释了之前的商业竞争,又表明了投靠之意,却又不卑不亢,不显得过于谄媚。
瑞王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哦?你能为本王效什么劳?”
林辰早有准备:“王爷初到江南,诸事繁杂。草民在姑苏多年,对各路商家、地方势力、漕运关节,略知一二。王爷若有垂询,草民知无不言。”
这是最安全的投靠方式——提供信息,而不是直接参与具体事务。
瑞王沉吟片刻,忽然道:“那你说说,姑苏商税,该增还是该减?”
这是个陷阱。说增,得罪本地商人;说减,与朝廷增收的大方向相悖。
林辰思索片刻,谨慎答道:“商税之增减,当视商情而定。姑苏商税近年已有增加,若再加征,恐伤商本,反损税源。草民愚见,与其增税,不如清弊。厘清偷漏、整顿积欠、严查贪墨,所得未必少于加征,且不伤商民之心。”
这话既否定了加征,又提供了另一种思路,而且点到了“贪墨”这个敏感话题。
瑞王眼中精光一闪:“你说姑苏有贪墨?”
“草民不敢妄言。”林辰低头,“只是听闻,某些货物出入码头,税关有‘人情税’、‘孝敬费’,沿袭多年。若王爷垂询,草民可提供些许线索。”
他把那个“丙七十三”的线索,藏在了这句话里。
瑞王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林辰,你果然有几分意思。”他站起身,走到林辰面前,拍了拍他的肩,“本王记着你了。后有事,可让人递话给王典簿。”
这是接纳,也是警告——你可以为我所用,但得通过王典簿。
林辰起身行礼:“谢王爷抬举。”
“行了,退下吧。”瑞王摆摆手,“本王还要去那边应酬,你就……不必跟着了。”
这是要把他和赵德海等人隔开。林辰心中了然,再次行礼,躬身退出。
出了偏厅,冷风扑面,他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这一关,算是过了。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苏家已被打上“瑞王系”的烙印——无论他愿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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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等在别院外。
林辰刚上车,就发现车厢里有人。
苏清雪裹着斗篷,坐在角落里,脸色在昏暗的车灯下显得有些苍白。
“你怎么来了?”林辰愕然。
“不放心。”她只说了三个字,目光却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仿佛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
林辰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道:“没事。回去吧。”
马车启动,车轮轧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瑞王……”苏清雪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怎么说?”
林辰简单说了一遍,略去了最凶险的试探和他透露的“线索”。
苏清雪听完,沉默良久,才道:“从此以后,苏家就是瑞王的人了?”
“表面上,是。”林辰道,“但‘瑞王的人’和‘瑞王的棋子’,是两回事。我们可以为他提供些无伤大雅的信息,换取暂时的庇护,但不能真正卷进他的大计里。”
“可他若我们站队呢?”
“那就……”林辰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见机行事。”
他想起沈文远,想起谢迁,想起那封没有署名的密信。
瑞王这边有赵德海这样的忠犬,有王典簿这样的贪吏,有胡统领这样的莽夫……而另一边,谢迁、沈文远,他们又是谁的人?太子?还是朝中清流?
这盘棋,越下越大。
马车在苏府门前停下。
林辰和苏清雪下车。夜风凛冽,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林辰。”苏清雪忽然叫住他。
他回头。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出奇,却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你方才说,见机行事。”她一字一句道,“可万一……机不可见,事不可行呢?万一瑞王要的,不是我们的信息,而是……我们的命呢?”
林辰默然。
这也是他一直在想的问题。
“那就……”他缓缓道,“拼尽全力,让他要不了。”
他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像往常那样安抚。但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
不知从何时起,他们之间,似乎不再是单纯的盟友关系。
他收回手,道:“夜深了,回去歇息吧。”
转身,大步离去。
苏清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良久,她才慢慢走进府里。
积雪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今晚的月光,很亮,也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