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雪后初晴。
姑苏城银装素裹,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棱,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空气清冽,吸一口,肺腑都像是被冰水洗过。
但这种清冽之下,却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燥热——瑞王南巡,腊月十八抵姑苏。只剩三天了。
整个姑苏城,从官府到商贾,再到市井小民,都像是被投入滚水的蚂蚁,表面平静,内里却忙乱焦灼。
府衙的差役将主要街道清扫了一遍又一遍,连石板缝里的积雪都抠得净净;沿街的商铺不管情愿与否,都被要求挂上崭新的幌子,有些店家甚至自掏腰包重新粉刷了门面;码头更是,所有“不体面”的船只和货物都被暂时清理,空出最宽敞的泊位和一尘不染的栈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期待、紧张、谄媚与不安的复杂气息。
苏府,主院。
炭火烧得极旺,室内温暖如春。苏文柏的精神比前几好了些,半靠在床头,听王氏低声禀报着府中近况和二房处置的后续。
“……明辉和那几个黑虎帮的,已经判了。明辉是主谋,本应流放三千里,老爷以前在知府那里还有些情面,加上咱们的求情,改判了充军,发往北疆苦寒之地,十年。”王氏声音有些发涩,“他那个长随,判了斩监候。黑虎帮那几个,刺配的刺配,枷号的枷号。振业和李氏,昨天已经收拾东西,搬到城外老庄去了。地契账册都交了上来,我让孙先生带人正在清点。”
苏文柏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放在锦被上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毕竟是亲侄子,血脉相连。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清雪……和林辰,没事吧?”
“没事。”王氏忙道,“那晚虽然凶险,但林辰机警,没伤着。清雪也只是受了些惊吓,这两天已经缓过来了。”
“嗯。”苏文柏点点头,“林辰……处置得妥当。既立了威,也没让外人看笑话。清雪有他帮衬,我也能放心些。”
王氏看着丈夫枯瘦的脸,心中酸楚。她知道,老爷这是在交代后事了。
“老爷,瑞王要来了……”她忍不住道,“咱们苏家,该如何应对?”
苏文柏睁开眼,混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瑞王……来者不善。赵氏攀上了这条线,必然要借势压人。苏家如今看似稳住了,实则基尚浅。告诉清雪和林辰,瑞王驾前,能避则避,能忍则忍。切记,商不与官斗,尤其是……天潢贵胄。”
他顿了顿,艰难地喘息几下,继续道:“若实在避不开……就让他们自己拿主意。我老了,看不清了。但有一点,苏家百年基业,可以损利,不能折骨。骨气若没了,就真站不起来了。”
“妾身明白。”王氏抹了抹眼角。
“让他们……进来吧。”苏文柏说。
很快,苏清雪和林辰被请了进来。
几不见,苏清雪似乎清减了些,但眼神更加沉静坚韧。林辰则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只是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是未曾安眠。
“父亲。”苏清雪上前行礼。
“岳父大人。”林辰亦躬身。
苏文柏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慢慢道:“瑞王将至,你们……准备好了吗?”
苏清雪与林辰对视一眼。
“回父亲,”苏清雪道,“该备的礼,已按规制备下。王爷若召见,女儿与林辰自当谨慎应对。”
林辰补充道:“苏家上下,会恪守本分,不惹是非。但若有人借王爷之势,行迫之举,苏家……也不会任人宰割。”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既表明了顺从,也划定了底线。
苏文柏看着林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你有分寸,就好。”
他不再多说,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从主院出来,两人并肩走在覆雪的回廊上。阳光透过廊檐的冰棱,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瑞王下榻的别院,打听清楚了吗?”林辰问。
“打听了。”苏清雪道,“是城东‘积善坊’的一处前朝王府旧址,近年被一位神秘富商买下,修葺得极为奢华。据说,那位富商与赵氏往来密切。”
意料之中。瑞王在姑苏的落脚点,必然与赵氏脱不开关系。
“我们送去的礼单,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林辰又问。
苏清雪摇头:“按规矩,备了绸缎、古玩、土仪,不算出挑,也不失礼。倒是赵氏,据说准备了一份‘天孙锦’和一座半人高的珊瑚树,价值连城。”
“天孙锦”是织造技艺的展示,珊瑚树则是裸的财富炫耀。赵德海这是要在瑞王面前,既展示实力,又表足忠心。
“王爷随行人员的喜好,打听了吗?”
“打听了些。”苏清雪压低声音,“那位王典簿好古玩,尤其爱收集前朝名家字画。沈先生似乎对民生经济更感兴趣。还有一位姓胡的侍卫统领,好武,喜欢宝马良驹和神兵利器。”
林辰点点头。这些信息,或许关键时刻能用上。
“另外,”苏清雪迟疑了一下,“我收到风声,瑞王此次南下,明为巡盐,实则……可能与太子有关。”
林辰脚步一顿:“太子?”
“是。”苏清雪声音更低,“太子监国已有数年,但瑞王在朝中势力不小,对盐政、漕运等肥缺一直虎视眈眈。此次南下,恐怕不只是看看盐账那么简单。姑苏是江南财赋重地,绸缎盐漕,利益盘错节。瑞王若在此地站稳脚跟,对太子而言,绝非好事。”
林辰心中凛然。原来如此。一个小小的姑苏绸缎之争,背后竟隐约牵扯到了皇权继承的暗斗!
难怪谢迁、沈先生这些身份敏感的人会出现在姑苏。难怪赵氏要拼命攀附瑞王。
苏家,无意中竟被卷入了这样的漩涡。
“这消息可靠吗?”林辰问。
“是谢世伯……隐约提点的。”苏清雪道,“他虽未明说,但话里话外,让我提醒你,瑞王面前,谨言慎行,莫要轻易站队。”
谢迁的提醒,无疑是善意的。但也说明,局势确实凶险。
“我明白了。”林辰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肺腑为之一清,“腊月十八,见机行事吧。”
两人走到回廊尽头,即将分道扬镳——苏清雪回绣楼,林辰去账房。
“林辰。”苏清雪忽然叫住他。
林辰回头。
阳光斜照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道:“……一切小心。”
林辰怔了一下,随即,唇角微扬,点了点头:“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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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六,午后。
林辰正在账房处理二房移交产业的账目,孙先生匆匆进来,脸色古怪。
“姑爷,外头……有位姓沈的先生求见,说是……您的故人。”
沈先生?户部那位?
林辰心中讶异。那在醉仙楼,沈先生虽对他有些兴趣,但也只是泛泛之交,怎会突然以“故人”身份来访?
“请到偏厅,我马上过去。”
偏厅里,炭盆烧得暖和。沈文远并未穿官服,只一身寻常的藏青色棉袍,正背着手,欣赏墙上挂着一幅苏文柏早年收藏的《寒江独钓图》。
见林辰进来,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林姑爷,冒昧来访,叨扰了。”
“沈先生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何来叨扰。”林辰拱手行礼,“先生请坐。看茶。”
丫鬟奉上热茶后悄然退下,厅内只剩下两人。
沈文远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并不急着喝,而是看着林辰,开门见山:“林姑爷,老夫今前来,是有几句话,想私下与你说说。”
“先生请讲,晚辈洗耳恭听。”
“腊月十八,瑞王驾临。”沈文远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深邃,“王爷此次南下,除了盐政,也对江南商税、漕运、乃至钱法颇有兴趣。那在醉仙楼,你关于宝钞的一番见解,虽简略,却切中肯綮。王爷若问起,你当如何回答?”
这是在……考教?还是替某人提前摸底?
林辰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依旧恭敬:“回先生,若王爷垂询,晚辈自当据实以告。宝钞之弊,在于失信与滥发。欲行钞法,首重立信,次在节制。信立则民从,节制则值稳。具体而言,或可设‘钞本’,以国库金银或实物为抵,控制发行之数;或可许民以钞纳税、抵役,增强其流通信用;更需严惩私印、杜绝滥发。然此皆国家大政,晚辈一介商民,见识浅陋,不敢妄言。”
他这番话,既点出了问题的核心(信用和发行量),又给出了具体的、具有作性的建议(设立准备金、赋予钞法支付功能、加强监管),最后又谦虚地表示自己只是“商民”,不敢多言。可谓滴水不漏。
沈文远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却又摇头笑道:“林姑爷过谦了。你这些想法,比许多朝堂官员都更透彻。不过……你可知,为何本朝立国数十载,宝钞之弊,始终难除?”
林辰沉默片刻,缓缓道:“利益使然。”
四个字,轻飘飘,却重如千钧。
沈文远目光一凝:“哦?何以见得?”
“印钞之权,如同点石成金。”林辰缓缓道,“朝廷缺钱,印之;地方亏空,印之;军费不足,印之。印钞易,而收税难;印钞快,而生财慢。长此以往,饮鸩止渴,积重难返。且……印钞之利,层层分润,牵涉者众。动宝钞,便是动许多人的饭碗。此弊不除,非不能也,实不为也。”
他这话,已近乎尖锐,直指既得利益集团。
沈文远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叹了口气:“你果然看得明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积雪,声音低沉下去:“林辰,你是个聪明人,也有胆识。但有些事,看得太明白,未必是福。瑞王此次南下,志在盐漕,亦在立威。江南商家,顺之者昌,逆之者……未必亡,但子绝不会好过。”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赵氏已递了投名状。苏家,打算如何自处?”
终于问到正题了。
林辰心中警铃大作。沈文远此言,是在替谁问?瑞王?还是……东宫?
他不能轻易表态。
“苏家世代经商,恪守本分,依法纳税,诚信经营。”林辰斟酌着词句,“无论时局如何变幻,苏家只想安安分分做生意,养活上下数百口人。王爷驾前,苏家自当尽臣民本分,恭敬有加。至于其他……苏家小门小户,不敢奢望,亦不敢掺和。”
这是明确表示,苏家不想站队,只想中立做生意。
沈文远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好一个‘安安分分做生意’。但愿……你能一直如此想。”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信封,放在桌上:“这里有份东西,或许对你有用。不必问来处,看过即毁。”
说完,他不再多言,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林辰拿起那个信封,没有立刻打开。
沈文远,户部官员,与谢迁交好,在醉仙楼与瑞王的人同席却态度疏离……他到底是谁的人?太子?还是朝中其他势力?
这信封里的东西,是善意,还是陷阱?
他走到炭盆边,将信封凑近火焰。火苗舔舐着纸角,却没有点燃。信封的材质似乎经过特殊处理,防火。
他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拆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寥寥几行字,记录着一些看似零散的信息:
“王典簿,好金石,欠赌债三千两,债主乃京城‘聚宝银楼’,幕后东家与瑞王侧妃有亲。”
“胡统领,北疆旧部多不满其克扣军饷,有把柄在兵部某主事手中。”
“赵德海献珊瑚树,乃前朝贡品,去岁闽浙水师剿海盗所获赃物,记录在案,编号‘丙七十三’。”
“瑞王喜听曲,尤爱《破阵乐》,然随行乐师不善此调。”
林辰瞳孔微缩。
这哪里是零散信息?这是刀!是能人、也能救命的刀!
王典簿的赌债把柄,胡统领的军饷丑闻,赵德海“献赃”的致命漏洞,甚至瑞王的一点小喜好……每一条,都直指要害!
沈文远……究竟是谁?为何给他这个?
是示好?是结盟?还是……借刀人?
林辰将纸凑近炭盆,这次,纸张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他看着那点灰烬在热气中飘散。
腊月十八,越来越近了。
而他手中的牌,似乎又多了一张。
只是这张牌,太烫手,也太……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