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弥漫着陈年谷物和湿木头发酵的酸腐气。
林辰睁开眼时,首先感觉到的是后脑一阵钝痛。他躺在一堆散发霉味的稻草上,透过门板缝隙,几缕惨白月光切割着黑暗。
记忆如水倒灌。
前一秒,他还在二十一世纪的商务酒店套房里,熬夜修改一份并购方案——作为顶级战略咨询公司的合伙人,他刚帮客户打赢一场价值百亿的商战。下一秒,剧烈的眩晕袭来。
再睁眼,就成了这个叫“大靖”的架空王朝里,江南首富苏家那个臭名昭著的赘婿。
“赌鬼……小偷……废物……”
原身的记忆碎片像劣质电影胶片,断续闪现:跪在祠堂被族老唾骂、被妻子苏清雪冷眼相对、偷了岳母房里的金簪去赌坊、被抓后像死狗一样拖回府……
“真是开局。”林辰扯了扯嘴角,牵动额角的伤口,疼得他吸了口冷气。
他撑着坐起身,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四肢。这具身体约莫二十出头,长期营养不良,瘦弱得厉害。身上穿的青色布袍沾满污渍,还撕破了几处。
柴房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家丁提着灯笼走近,隔着门板,声音毫不避讳。
“老爷吩咐了,关他三天,一粒米一口水都不许给!”
“啧,也真够狠的……好歹是大小姐名义上的夫君。”
“呸!什么夫君,就是个挡灾的玩意儿。当年要不是为了躲太子选妃,大小姐会招这么个破落户进门?听说这小子昨晚还嘴硬,说账簿有问题,他不是主犯……笑死人,谁信?”
“三天后送官,怕是要充军流放……”
声音渐远。
林辰眼神一凝。
账簿?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回忆更多细节。原身虽然懦弱嗜赌,但前天夜里偷听到二房管家苏福和二少爷苏明辉在假山后的密谈——“把亏空栽到那废物头上……反正他赌债累累,有动机……”
紧接着第二天,账房就“发现”少了三百两银子,原身屋里“恰好”搜出当票和碎银。
拙劣的栽赃。
但在一个赘婿地位等同奴仆、毫无话语权的时代,这就够了。
林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脑飞速运转。
据原身记忆,苏家正面临巨大危机:主要产业丝绸被以“赵氏商行”为首的对手联合压价,库存积压,现金流濒临断裂。而岳父苏文柏三前急火攻心,卧病在床。主母王氏(苏清雪生母)素来不喜自己,二房虎视眈眈……
“三天后送官……”林辰低声重复。
一旦进了官府,以苏家目前的状况,本不会费力捞他。等待他的只有流放或苦役,死在半路是大概率事件。
他必须自救。
而唯一的筹码,是他来自现代的知识,以及……
他目光落在墙角一堆散乱的旧账簿上——那似乎是之前清扫时扔进来的废册。林辰爬过去,借着月光翻看。泛黄的纸页记录着数年前的进出货明细,字迹潦草。
忽然,他手指一顿。
其中一页的墨迹,和另一页有细微差异。
他凑近缝隙透入的月光,仔细辨认。又快速翻阅其他册子,对比笔迹、纸张质地、装订线磨损程度……
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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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柴房门被粗暴推开。
王氏在两名丫鬟搀扶下走进来,四十余岁的贵妇人,衣着华贵,眼神却凌厉如刀。她用手帕掩着口鼻,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染上晦气。
“林辰,”她声音冰冷,“你还有何话说?”
林辰从稻草堆里缓缓站起,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这个动作让王氏皱了皱眉——以往这废物见到她,都是抖如筛糠跪地求饶。
“母亲,”他声音有些沙哑,但出乎意料的平稳,“账簿是假的。”
王氏一愣,随即嗤笑:“死到临头还狡辩!人赃并获,族老都已画押定案!”
“那就请母亲再看一眼‘证物’。”林辰从怀中掏出几张小心翼翼撕下的账页——那是昨夜他从废册中找出的关键页面,“这是三年前的进货单,同一批湖州生丝,单价三两五钱。而所谓我‘偷盗’的那笔三百两亏空,对应的恰好也是湖州生丝进货,但单价变成了四两。”
王氏不耐烦:“那又如何?丝价年有波动——”
“可这两张单子,”林辰将两页纸并排举起,指向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记号,“出自同一个账房先生之手,笔记完全一致。但三年前的单子,用的是‘老陈纸’,而亏空单用的却是‘新宣纸’——这种纸是去年才开始在江南流行。一张三年前的进货单,怎么会用去年才有的纸?”
柴房内骤然安静。
王氏身后的管家苏福脸色微变。
“这……这能说明什么?许是账房后来重新誊抄……”苏福强作镇定。
“那就更奇怪了。”林辰转向他,目光平静却锐利,“重新誊抄旧账,为何要改动单价?而且,母亲可以核对所有账册——苏家记流水,向来是随进随记,绝无事后补录旧账的习惯。这是祖父定下的规矩。”
王氏的眉头彻底拧紧了。她经商多年,虽不亲自做账,但基本常识是有的。她接过那两页纸,对着光仔细看。
纸张质地,确实不同。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苏福。
苏福额角渗出冷汗:“夫人,这……这小子信口雌黄!他定是偷了账簿后胡乱篡改——”
“我能篡改,但改不了纸张。”林辰打断他,“母亲若不信,可请城中‘文华斋’的掌眼师傅来验。新旧纸张,一验便知。”
王氏沉默良久,柴房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终于,她缓缓开口:“就算账簿有疑,你也脱不了嫌疑。你赌债累累,人尽皆知。”
“我是欠赌债,”林辰坦然承认,“但正因欠债,我才更需要留在苏家。偷了三百两跑路,够我还债吗?够我后半生衣食无忧吗?一旦事发,我第一个被怀疑,跑得了吗?”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母亲,这是有人要一石二鸟。既填补了真正的亏空,又借机除掉我——毕竟,我这个赘婿若死了或流放了,对某些人来说,少了个眼中钉,说不定……还能在大小姐的婚事上另做文章。”
王氏瞳孔骤然收缩。
苏清雪的婚事,是她的心病。当年为避太子选妃,仓促招婿,选了个破落户,已成笑柄。若林辰没了,苏清雪“丧夫”后再嫁,虽名声有损,却未必不能运作……
而谁最想控苏清雪的婚事?二房。苏明辉一直想将自己儿子过继给长房,谋取家产……
王氏看着林辰,第一次真正审视这个她从未正眼瞧过的女婿。
瘦弱,苍白,但眼神清明锐利,哪有半分往的浑浊懦弱?
“你想如何?”她声音依旧冷,但少了几分意。
“给我三天。”林辰说,“不是关在柴房的等死三天,而是出去做事的三天。若三内,我不能为苏家解决丝绸积压的危机,我自愿画押认罪,任凭发落。”
“狂妄!”苏福尖声叫道,“你一个赘婿,懂什么生意?!夫人,万不可听他一派胡言!”
王氏却盯着林辰:“丝绸危机,连老爷和几位老掌柜都束手无策,你凭什么?”
林辰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因为对手的打法,我看懂了。”他缓缓道,“赵氏商行联合七家丝商压价,表面是要垮苏家,实则是想垄断今春生丝货源,等苏家破产后,他们再抬高售价,牟取暴利。他们赌的,是苏家现金流撑不到新丝上市。”
王氏指尖一颤。这正是苏文柏病倒前最忧心的事。
“那你如何破局?”
“他们想垄断,我们就‘分化’。”林辰语速加快,“七家联盟并非铁板一块,各有私心。苏家库存的丝绸,也不必一次性低价抛售。我们可以‘分级’:上等丝维持原价,但搭售苏家特有的‘苏绣’帕子作为赠品;中等丝降价一成,但限购,制造稀缺;下等丝则大幅降价,但只卖给签订长期供货协议的小商户,捆绑他们成为苏家外围……”
他顿了顿,看到王氏眼中闪过的惊疑,继续道:“此外,放出风声,说苏家已与北方皇商搭上线,不将有大单。真真假假,先乱对手阵脚。三天,只要三天,我至少能让库房流动起来,换回急需的现银。”
柴房内落针可闻。
王氏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这套说辞,其中的“分级销售”、“捆绑协议”、“释放烟雾”,完全超出了她惯常的商业认知,乍听荒谬,细想却隐隐有刀锋般的锐利。
她忽然想起老爷病倒前喃喃自语的话:“……需出奇招……不能走老路……”
难道这个一直被所有人视为废物的赘婿,竟藏拙至此?还是……狗急跳墙的胡言乱语?
“夫人!不可啊!”苏福急道,“放他出去,万一跑了……”
“跑?”林辰笑了,笑容里有一丝冰冷的自嘲,“母亲若应允,可派人时刻盯着。我若跑,乱棍打死无怨。但我若留下,证明自己有用,求母亲一件事——”
他直视王氏:“彻查账房亏空真相。还我清白。”
四目相对。
许久,王氏缓缓吐出两个字:“备车。”
“夫人?!”
“带他去库房和账房,”王氏转身,裙摆划过地面,“给他看所有库存和账目。苏福,你亲自‘陪着’。另外,传我的话:三之内,林辰所需人手物资,各房不得刻意阻挠。三后——”她回头,深深看了林辰一眼,“若丝价未动,库存未减,你知道后果。”
林辰躬身:“谢母亲。”
走出柴房时,清晨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空气中飘来庭院里桂花的淡香,远处有丫鬟仆役匆匆走动的身影,一切鲜活而真实。
他知道,这第一步,赌赢了。
但也仅仅只是第一步。那套销售策略说起来简单,执行起来需要精准的计算、人手的调配、时机的把握,更需要打破苏家内部深蒂固的偏见和阻碍。
尤其是,那位从未给过他好脸色的“妻子”苏清雪,会如何反应?
林辰抬头,望向苏府深处那座精致的绣楼。
戏台已经搭好。
该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