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天色还是青灰的。
苏府后门吱呀一声轻响,阿吉像条泥鳅似的钻出来,怀里鼓鼓囊囊揣着什么东西,贴着墙阴影,熟门熟路地溜过两条小巷,在一家早开的豆浆摊子前停下。
“一碗豆浆,两油条,包起来。”他小声对摊主说,眼睛却警惕地瞟着四周。
摊主是个哑巴老头,手脚麻利地装好。阿吉递过铜钱,接过油纸包,没急着走,反而凑近了些,用更低的声音问:“老哑头,昨晚……这附近有什么动静没?”
哑巴老头摇摇头,指指自己耳朵,又摆摆手。
阿吉有些失望,正要转身,老头却忽然拉住他,粗糙的手指在沾满油渍的案板上飞快划拉了几下——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人形,其中一个特别高大,然后手指点了点苏府后门方向,又做了个“来回走”的动作。
阿吉心领神会,点点头,又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塞过去:“谢了,老哑头。”
他抱着早点,没直接回府,反而绕到苏府西侧墙外。那里有棵老槐树,枝桠伸展,正对着府内库房后窗的方向。阿吉把油条豆浆往怀里一塞,抱住树,三两下就爬了上去,蹲在一粗壮的横枝上,拨开枝叶,朝库房方向张望。
库房后窗紧闭,但透过窗纸,隐约能看到里面晃动的灯光和人影。值夜的两个伙计似乎还没换班,正靠在墙边打盹。
一切如常。
阿吉正要松口气,眼角余光却瞥见库房侧面、通往二房院落的那个小角门,轻轻开了条缝。
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矮瘦身影闪了出来,手里拎着个小木桶,左右张望一下,快步走向库房后面堆放杂物和废旧染缸的角落。
阿吉瞳孔一缩。
是二房小厨房的杂役,叫王三,出了名的胆小怕事,但妻妹在二少爷房里当差。
只见王三走到一个半人高的破染缸后,蹲下身,将木桶里的东西——借着渐渐亮起的天光,阿吉看清那是些黏糊糊、黑漆漆的浆状物——小心翼翼地倾倒在染缸后面的阴影里,还用一木棍搅了搅,让那些东西渗进泥土和堆放的破木板缝隙中。
做完这些,王三迅速盖好木桶,又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溜回角门,门扉无声合拢。
阿吉趴在树枝上,心跳如擂鼓。他不太明白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不是好事。
他记下位置,溜下树,飞快跑回苏府侧门。看门的张伯正在打哈欠,见是他,挥挥手放行。
阿吉直奔账房。
账房里灯还亮着,林辰伏在桌上,似乎睡着了,手边还摊着写满数字的纸。孙先生靠在椅背上打盹。
阿吉放轻脚步,走到桌边,小声唤:“姑爷,姑爷?”
林辰立刻睁开眼,眼中没有丝毫睡意:“怎么了?”
阿吉压低声音,把刚才所见飞快说了一遍。
林辰听完,眉头渐渐锁紧。
“黑色浆状物……有气味吗?”
“隔得远,没闻到。但看王三那样子,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林辰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库房方向。天光渐亮,库房的轮廓在晨曦中清晰起来。
“孙先生,”他唤道。
孙先生惊醒:“姑爷?”
“库房后窗,朝哪边开?”
“朝西,背阴。”
“平里,那边堆放杂物,可有鼠患?”
“这……偶尔有,库房都会定期撒药。”孙先生不明所以。
林辰手指轻轻敲击窗棂:“如果是……引鼠、或者引虫的东西呢?”
孙先生脸色一变:“姑爷的意思是……”
“库房里都是绸缎,最怕虫蛀鼠咬,也怕湿霉变。”林辰转身,眼中寒光闪动,“若是在库房墙下倒些容易腐坏、招引虫鼠的污物,天气渐凉,或许一两天不会有事。但若有人‘不小心’打翻水缸,或者夜里‘疏忽’忘了关紧后窗,让湿气侵入……”
孙先生倒吸一口凉气:“那库房里的货,尤其是那些刚置换回来的、还没仔细晾晒处理的陈货,很容易就……”
“对。”林辰点头,“一旦货品受损,不仅置换契约可能作废,苏家库房管理不善的名声传出去,以后谁还敢跟我们做生意?更妙的是,这事儿可以推到值夜伙计疏忽,或者……推到主张半夜交割、打乱库房管理的人头上。”
阿吉听得脊背发凉:“姑爷,那我们现在去把那些脏东西清掉?”
“不。”林辰摇头,“现在去清,打草惊蛇。而且,他们既然做了,肯定不止这一处后手。”
他沉吟片刻,对孙先生道:“去把库房刘管事‘请’来,就说要核对昨夜入库的陈货细账,需要他协助。态度客气些,别惊动旁人。”
“是。”孙先生匆匆离去。
林辰又对阿吉道:“你再去一趟老哑头的摊子,问他昨晚除了看到人,还看到或听到别的什么没有,特别是跟火、油、灯烛有关的东西。另外,想办法打听一下,王三最近有没有从外面带回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跟什么生人接触过。”
阿吉用力点头,转身跑走。
账房里只剩下林辰一人。
晨光透过窗纸,将室内照得半明半暗。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姑苏城简略地图,上面用炭笔标注了苏家各铺子、库房、码头货仓的位置,以及赵氏商行和几家主要竞争对手的据点。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代表苏府库房的那个点上。
二房这一手,阴毒,却有效。
毁掉库房存货,比在生意上打压更致命。货物是生意的本,尤其对于以信誉和品质立足的绸缎商家。
而时机也选得刁钻——在置换刚刚完成、库房新进大批未及整理的陈货时。一旦出事,责任难辨,损失巨大。
他必须破掉这个局,而且要破得净利落,最好能……反将一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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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库房刘管事被“请”到了账房。
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背有点驼,眼神躲闪,一进门就躬身行礼:“姑爷,您找我?”
“刘管事,坐。”林辰指了指椅子,语气平和,“昨夜入库的那些陈货,账目上有些地方需要跟你核对一下。”
刘管事依言坐下,额角却渗出细汗:“姑爷请问。”
林辰翻开账册,随意问了几处数量、花色记录,刘管事对答如流,显然对库房事务极其熟悉。
问完,林辰合上账册,仿佛不经意道:“库房后头那排破染缸,堆了有年头了吧?我记得去年夏天好像还闹过一阵鼠患,就是从那儿开始的?”
刘管事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是……是有这么回事。后来撒了药,就好多了。”
“嗯。”林辰点头,“如今天气转凉,又快入冬了,虫鼠怕是要找暖和地方钻。库房里都是贵重绸缎,尤其是新进的那些陈货,一路颠簸,说不定就带了虫卵什么的,可得仔细防备。”
“是,是,小人一定小心。”刘管事连声道。
“光小心不够。”林辰看着他,“我的意思是,今天你就带人,把库房后头那一片,彻底清理一遍。破染缸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砸了运走。堆的破木板、杂物,该烧的烧,该扔的扔。地面也要清扫净,撒上生石灰和防虫药。务必在午时前做完。”
刘管事脸色一白:“姑爷,这……库房每出入频繁,人手都盯着前头装卸货,后头清理怕是抽不出空……”
“人手不够,我从铺子里调伙计给你。”林辰不容置疑,“这是要紧事。万一库房出了纰漏,你我都担待不起。对了,清理的时候仔细些,若发现什么不净、不对劲的东西,立刻来报我。”
他最后一句话语气加重,目光如锥,直刺刘管事眼底。
刘管事额头汗珠滚落,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敢再推脱:“是……小人遵命。”
“去吧,现在就安排。”林辰挥挥手。
刘管事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账房。
他刚走,阿吉就溜了回来,小脸跑得通红。
“姑爷!问到了!”他喘着气,“老哑头说,昨晚除了看到二房那个护院头子带人在附近转悠,还闻到过一阵很淡的灯油味,是从库房后头飘过来的。另外,我找相熟的小丫头打听了,王三前确实从外面带回一小坛东西,说是老家捎来的‘酱’,宝贝似的藏着,谁也不让碰。”
灯油味?酱?
林辰心念电转。
引虫鼠的污物是明招,那灯油……就是暗手了。
若在库房附近泼洒灯油,再寻机引火……
他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这是要彻底毁了苏家基!
“阿吉,你做得很好。”林辰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给他,“去歇着,今天别乱跑,就在府里待着。”
“姑爷,您要做什么?我帮您!”阿吉不肯接银子。
“你帮我的已经够了。”林辰拍拍他的肩,“接下来,看戏就行。”
他转身,对刚回来的孙先生道:“孙先生,麻烦你立刻去办三件事。”
“姑爷吩咐。”
“第一,以我的名义,去请‘同济堂’的坐堂大夫,就说我昨夜感染风寒,头疼发热,请他过府诊治。要闹出点动静,让府里人都知道我不太舒服,可能会在房里静养。”
孙先生一愣:“姑爷,您这是……”
“示弱,引蛇出洞。”林辰淡淡道,“第二,去绣楼找大小姐,把库房可能有人做手脚的事告诉她,但让她不要声张,更不要亲自去库房。请她……午后去探望父亲时,务必带上春茗和两个信得过的婆子,路过库房附近时,‘偶然’发现点什么。”
“第三,”林辰眼中闪过锐光,“去找陈掌柜,让他以‘答谢昨夜诸位东家深夜辛苦’为由,午时在揽月楼再摆一桌,务必把恒昌号老东家、彩云轩女东家等几位都请到。席间,‘无意’透露苏家感念诸位信任,决定再让利半成,但需要他们帮忙‘见证’一件事——具体何事,午时前我会告诉他。”
孙先生听得心惊肉跳,却不敢多问,应声而去。
林辰走到水盆边,掬起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着皮肤,让因熬夜而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
他看向铜镜中那张年轻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的脸。
第三天的太阳,已经升起。
而隐藏在阳光下的刀,也该出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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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库房后面的清理工作“热火朝天”地进行着。
刘管事指挥着七八个粗使仆役,将破染缸砸碎运走,清理堆积如山的杂物。生石灰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一个年轻仆役清理到那口破染缸后面时,忽然“咦”了一声,用扫帚拨拉着地面:“管事,这儿……这儿有坨什么东西?黑乎乎的,怪臭的。”
刘管事心头一跳,快步走过去。只见泥土和木板缝隙里,果然渗着一片黏腻的黑色污物,散发出腐烂和某种药草的混合怪味。
“这……这是什么?”旁边的仆役也围过来,捏着鼻子。
刘管事脸色发白,强作镇定:“许是以前倒的废染料,年头久了发臭。赶紧铲了,混着生石灰埋掉!快!”
仆役们忙活起来。
刘管事退到一边,擦着额头的冷汗,眼神惊恐地望向账房方向。
姑爷……早就知道了?
他想起早上林辰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和“发现不对劲立刻来报”的嘱咐,腿肚子一阵发软。
正惶惑间,另一个在稍远处清理杂物的仆役忽然叫起来:“这儿!这儿有油!地上洒了好多灯油!”
众人又呼啦围过去。果然,在一堆废弃的竹篓和破席子下面,地面湿一片,散发着明显的灯油气味,而且痕迹新鲜,绝不是陈年旧渍。
“这……这谁的?”仆役们面面相觑,都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
库房重地,严禁明火,怎会有人在此泼洒灯油?
刘管事两腿发颤,几乎站立不稳。他忽然想起,昨晚二少爷身边的长随,好像塞给过他一个小瓷瓶,说是“提神醒脑的药油”,让他夜里守库时抹一点……难道……
就在这时,库房前门方向传来一阵动。
只见苏清雪带着春茗和两个婆子,正朝这边走来,似乎是去看望老爷路过。听到库房后面的动静,她停下脚步,蹙眉问道:“何事喧哗?”
刘管事连滚爬爬跑过去,噗通跪下,语无伦次:“大、大小姐!库房后面……发现污物,还有、还有灯油!小人正在清理,正在清理!”
苏清雪脸色一沉:“污物?灯油?怎么回事?仔细说来!”
刘管事哪敢隐瞒,抖抖索索把发现的情况说了,当然略过了自己可能知情的那部分。
苏清雪听完,面色如霜,对春茗道:“去请夫人过来。还有,把二叔、二婶也请来。库房乃府中重地,出此纰漏,必须彻查!”
她又看向浑身发抖的刘管事:“你,还有所有参与清理的仆役,一个不许走,在此等候问话!”
命令一下,整个苏府瞬间被惊动。
王氏最先赶到,看到地上尚未清理净的污渍和灯油痕迹,又闻到那股怪味,气得浑身发抖:“反了!真是反了!库房重地,竟有人如此胆大包天!”
很快,苏振业和妻子李氏也来了,脸色都不太自然。
“大嫂,这是怎么了?闹哄哄的。”苏振业强作镇定。
“二叔自己看吧。”苏清雪指着地面,“有人想在库房纵火,还想引虫鼠毁坏存货!若非今清理及时发现,苏家百年基业,怕是要毁于一旦!”
苏振业脸色一变:“纵火?这话可不能乱说!许是哪个仆役不小心……”
“不小心?”王氏冷笑,“污物藏在染缸后,灯油泼在杂物下,这是不小心?这是处心积虑!”
这时,被林辰派去“请大夫”的孙先生,也“恰巧”引着同济堂的老大夫从侧门进来,见到这场面,也是一脸“惊愕”。
老大夫捏着胡子,凑近那污物闻了闻,又看了看,摇头道:“此物……似是某种动物内脏混合腐草药材捣烂而成,最易招引蛇鼠虫蚁。而灯油泼在此处,若遇明火……后果不堪设想啊!”
这话等于坐实了有人蓄意破坏。
府中闻讯赶来的其他管事、仆役,顿时议论纷纷,人人自危。
苏振业脸色铁青,狠狠瞪了一眼缩在人群后的刘管事。刘管事吓得一哆嗦,差点瘫倒。
就在场面一片混乱时,一个不起眼的小丫鬟忽然怯生生地开口:“夫、夫人……奴婢……奴婢好像知道点什么。”
众人目光唰地集中过去。
是小厨房的烧火丫头,叫小翠。
王氏厉声道:“你知道什么?快说!”
小翠吓得跪下,小声道:“昨、昨天傍晚,奴婢看见王三哥……就是二房小厨房的王三,鬼鬼祟祟从后门拎了个小木桶回来,桶还用布盖着。我问他是什么,他慌慌张张说是泔水……可、可那桶看着不像装泔水的……”
“王三?!”李氏尖声道,“你胡说八道什么!王三最是老实……”
“是不是胡说,把王三叫来一问便知!”苏清雪打断她,对春茗道,“去带王三。”
很快,王三被带来了,脸色惨白如纸,两腿抖得站不稳。
“王三!”王氏一拍桌子,“小翠说你昨晚拎了桶东西回府,是什么?”
“是、是……是泔水……”王三声音发颤。
“泔水需要盖布?需要鬼鬼祟祟?”苏清雪近一步,目光如冰,“库房后面发现的污物,还有灯油,是不是你的?!”
“不、不是!大小姐饶命!小人不敢!”王三噗通跪倒,磕头如捣蒜。
“不敢?”苏清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正是刘管事“上交”的那瓶“提神药油”,“这瓶东西,是不是二少爷身边的长随给你的?让你交给刘管事,抹在鼻下‘提神’?”
王三和刘管事同时面无人色。
“这瓶‘药油’,我请大夫验过了。”苏清雪一字一顿,“里面掺了曼陀罗花粉,闻多了会神智昏沉,产生幻觉。若昨夜刘管事用了,只怕库房起火,他都未必能及时察觉!”
满场哗然!
人证、物证、动机,几乎全指向二房!
苏振业额头青筋暴跳,厉喝:“清雪!你无凭无据,怎能血口喷人!这分明是有人陷害!”
“是不是陷害,报官一查便知!”王氏此刻也豁出去了,她绝不允许有人毁掉苏家基,“这污物的来源,灯油的去向,还有这瓶‘药油’的来历,官府自有办法查清!”
报官?!
苏振业和李氏脸色彻底变了。一旦报官,事情就捂不住了,苏家内斗丑闻传遍全城不说,若真查出点什么……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几乎要撕破脸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母亲,二叔,且慢。”
众人回头。
只见林辰披着件外袍,脸色略显苍白,在孙先生的搀扶下,缓缓走来。他仿佛真的病了,脚步虚浮,但眼神却清明锐利。
“姑爷,您怎么起来了?”孙先生“焦急”道。
“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能安卧。”林辰咳嗽两声,走到场中,先向王氏和苏清雪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苏振业。
“二叔,此事蹊跷,若贸然报官,确实有损苏家声誉。”他声音平和,却带着某种力量,“但库房险些被毁,也绝不能轻轻放过。”
苏振业盯着他,眼神阴沉:“那你想如何?”
“不如,我们关起门来,自己查。”林辰缓缓道,“王三、刘管事,还有相关人等,暂且看管起来。库房加强戒备,夜巡查。至于今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管事、仆役:“对外就说,库房年久失修,屋角渗漏,发现白蚁隐患,故而紧急清理修缮。而真正的主使之人……”
他看向苏振业,意味深长:“想必经此一事,也该知道收敛了。若再有下次,新账旧账,一并清算。二叔,您说呢?”
这话,给了苏振业一个台阶,也给了他最后的警告。
更妙的是,将一场可能闹得满城风雨、两败俱伤的内斗,化解为“库房修缮”的家务事。既保全了苏家颜面,也达到了敲山震虎的目的。
王氏看着林辰,眼神复杂,最终点了点头:“就按林辰说的办。”
苏清雪也抿了抿唇,没再坚持报官。
苏振业脸色铁青,口剧烈起伏,但终究没再说什么。他知道,今天这一局,他输了,而且输得很难看。再闹下去,只会更难收场。
他狠狠瞪了林辰一眼,拂袖而去。李氏也慌忙跟上。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仆役们散去,各怀心思。王三和刘管事被带下去看管。
林辰走到那摊尚未清理净的污物前,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凑近闻了闻。
除了腐臭,还有一丝极淡的、熟悉的药草味。
他眼神微凝。
这味道……似乎在原身残留的、关于赌坊的记忆里出现过。是一种叫“腐骨草”的东西,混合动物内脏,是某些地下赌场用来惩戒欠债不还者的阴毒手段,能让人伤口溃烂、久不愈合。
二房……竟然和那些下九流的地方有牵扯?
他站起身,用帕子擦净手。
“孙先生,”他低声吩咐,“找人盯着王三和刘管事的家小,特别是他们在二房庄子上的亲戚。另外,打听一下,最近城里哪家地下赌场,放出过关于苏府的风声。”
“是。”孙先生应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姑爷,您为何……不趁势追究到底?今证据虽不全,但已指向二房,若报官深查……”
“查到底,然后呢?”林辰反问,“把二房彻底扳倒?族老会同意吗?苏家经得起又一场内乱吗?而且,真把二房到绝路,他们狗急跳墙,彻底倒向赵氏,甚至做出更极端的事,我们防得住吗?”
他望着苏振业离去的方向,声音平静无波:“有时候,留一点余地,不是仁慈,是策略。让他知道我们手里有刀,但暂时不落下,他才会忌惮,才会犹豫。而我们,需要这份犹豫带来的时间。”
孙先生恍然大悟,心中对这位年轻姑爷的评价,又拔高了一层。
伐果断易,权衡取舍难。这位姑爷,看得比谁都远。
“午时揽月楼的席面……”孙先生提醒。
“照常。”林辰转身,朝账房走去,背脊重新挺直,方才的病弱之态一扫而空,“好戏,才刚刚开始。”
阳光终于彻底驱散晨雾,将苏府的屋瓦染成一片金黄。
库房后面的污渍被石灰覆盖,灯油痕迹被彻底清洗。
但某些更深的东西,却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刚刚开始萌芽。
林辰走进账房,重新铺开纸笔。
第三天,还有半天。
足够他,再落几颗关键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