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醉仙楼。
姑苏城最大的酒楼今被赵氏商行包了场。三层飞檐翘角张灯结彩,门前车马簇拥,伙计们穿着崭新的青衣,点头哈腰地迎来送往,比过年还热闹。
赵德海一身簇新的宝蓝色团花缎袍,满面红光地站在二楼雅间“望江阁”的窗边,俯瞰着楼下熙攘的人流。他身边站着二掌柜钱胖子,正低声禀报着什么。
“漕帮那边……李霸天收了苏家的礼,罚了过江龙,还赔了银子?”赵德海眉头拧紧,手里转动的两个铁核桃发出令人心烦的咯咯声。
“是,总舵主亲自发的令。”钱胖子脸色也不好看,“过江龙被关了禁闭,下面动手的几个小子挨了鞭子。李霸天还说……以后苏家的货,他亲自关照。”
“亲自关照?”赵德海冷笑一声,“这个李霸天,胃口倒是不小!收了我三百两,转头就把人卖了,还去舔苏家的脸!果然是运河上的泥鳅,滑不溜手!”
他心中恼怒,却也知道漕帮势大,李霸天既然做了决定,他暂时也无可奈何。好在,今的重头戏不在这里。
“瑞王府那边,联系上了吗?”他压低声音问。
钱胖子凑得更近些,声音细如蚊蚋:“联系上了!瑞王爷身边的刘公公收了咱们的‘冰敬’,答应在王爷面前美言几句。另外,王爷的随行属官里,有位姓王的典簿,是咱们同乡,也打点过了。王爷腊月十八到,下榻的别院已经准备好,里头的一应陈设、伺候的人,都安排妥了,保准让王爷舒心。”
赵德海脸色稍霁,点了点头:“办得好。银子该花就花,只要搭上瑞王这条线,以后姑苏城,乃至整个江南的绸缎生意,都得看咱们赵家的脸色!”
他顿了顿,又问:“苏家那边,帖子送去了吗?”
“送去了,苏清雪和林辰都会来。”钱胖子脸上露出阴笑,“东家放心,今的戏码,都安排好了。保管让那赘婿,在满城商户面前,颜面扫地,也让苏清雪知道,没了赵家点头,她苏家什么都不是!”
“嗯。”赵德海满意地捻了捻胡须,望向窗外,“时辰差不多了,下去迎客吧。记住,今来的,都是贵客,尤其是那几位……京城来的朋友。”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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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林辰和苏清雪的马车在醉仙楼前停下。
今苏清雪穿了身胭脂红绣金线牡丹的袄裙,外罩雪狐毛滚边的斗篷,发髻高绾,戴了一套赤金点翠头面,华贵明艳,气场全开。林辰则是一身墨青色暗纹直裰,外罩玄色大氅,衬得他面容清隽,气质沉静。两人并肩而立,一个明艳如朝霞,一个沉静如深潭,竟有种奇异的和谐与般配。
门口迎客的赵家伙计见到他们,明显愣了一下,才堆起笑容上前:“苏大小姐,林姑爷,里面请!东家在二楼雅间恭候。”
踏入酒楼,喧嚣热浪扑面而来。一楼大厅已坐满了姑苏城内大小商户的东家掌柜,见他们进来,交谈声为之一静,各种目光投射过来——探究、好奇、同情、幸灾乐祸……
苏清雪目不斜视,在林辰的虚扶下,径直踏上楼梯。
二楼雅间“望江阁”更为宽敞奢华,临窗可览运河景致。此时里面已坐了二十余人,除了赵德海、钱胖子等赵氏核心,还有姑苏知府周文康、卫指挥佥事秦大人,以及几位本地有头脸的士绅。更引人注目的是,还有三位生面孔——一位是那在观云山庄问及钱法的中年文士,另外两位则更年轻些,穿着低调但料子极好,气度不凡。
谢迁谢老翰林居然也在,坐在主位左首,正与那位中年文士低声交谈。
见苏清雪和林辰进来,赵德海立刻热情地迎上来:“苏大小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林姑爷,几不见,风采更胜!”
他语气热络,仿佛之前的价格战、漕帮毁货都未曾发生过。
“赵东家客气。”苏清雪微微颔首,礼仪无可挑剔。林辰则只是拱手为礼。
赵德海引着他们入座,位置安排在谢迁的下首,正好与那三位生面孔相邻。
“来,我给诸位介绍。”赵德海满面春风,“这位是京城来的王典簿,随瑞王爷南下公。这位是陈先生,这位是陆先生,都是王爷身边的得力人。”
那姓王的典簿约莫三十多岁,面容白净,带着官场中人特有的矜持笑容,对苏清雪和林辰点了点头。姓陈和姓陆的两位年轻人则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并未多言。
谢迁这时开口,对那位中年文士道:“文远,这位便是苏家长女清雪,旁边是她的夫婿林辰。清雪,林辰,这位是京城来的沈先生,在户部任职。”
户部!果然。
林辰心中了然,与苏清雪一起向那位沈先生行礼。
沈先生,名文远,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停,尤其在林辰脸上多看了一眼,才温和道:“不必多礼。早闻苏家巾帼不让须眉,林姑爷亦是人中翘楚,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客气,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寒暄过后,宴席开始。
珍馐美馔流水般端上,歌姬舞姬在厅中轻歌曼舞,丝竹悦耳。赵德海极尽地主之谊,频频劝酒,话题也多是风花雪月、江南景致,绝口不提生意。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
那位王典簿忽然放下酒杯,笑着对赵德海道:“赵东家,听说姑苏绸缎甲天下,赵氏商行更是其中翘楚。王爷此次南巡,除了盐政,也想看看江南物产。不知赵东家可能安排,让王爷领略一番我朝丝绸之华美?”
赵德海立刻接话:“王典簿抬爱!赵某早已备下薄礼——十匹最新织造的‘天孙锦’,用的是最上等的湖州生丝,聘请了苏杭两地最好的绣娘,仿古制而创新意,华丽非常,正打算献与王爷赏鉴。”
“天孙锦?”王典簿饶有兴趣,“可是仿古‘云锦’工艺?”
“正是!”赵德海得意道,“此锦工序繁复,百方能成一匹,寸锦寸金!放眼江南,能织此锦者,不出三家。赵某不才,家中工匠钻研数年,终得此技,愿献与王爷,以表江南商民对王爷的敬仰之心!”
他这话,既炫耀了赵家的实力,又拍了瑞王的马屁,更隐隐点出“江南能织此锦者不出三家”,将苏家排除在外。
席间不少商户纷纷附和称赞。
谢迁捻须微笑,不置可否。沈先生则低头饮酒,仿佛没听见。
苏清雪指尖微微收紧。天孙锦工艺,苏家早年也曾尝试,但因成本过高、市场接受度有限而搁置。没想到赵氏竟偷偷研制成型,还在此刻拿出来献宝。
林辰却神色不变,只静静听着。
王典簿显然很满意,笑道:“赵东家有心了。王爷最爱风雅华物,见此佳锦,定然欢喜。”他话锋一转,忽然看向苏清雪和苏清雪身旁的林辰,“苏家亦是丝绸世家,不知可有什么新鲜玩意儿,能让王爷眼前一亮?”
这话问得突然,且带着明显的比较意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苏清雪身上。
苏清雪正要开口,赵德海却抢先笑道:“王典簿有所不知,苏家近来专注于‘惠商’、‘联合行会’等务实之举,于这精益求精的织造工艺上,怕是……有所耽搁了。不过苏大小姐和林姑爷经营有方,想必另有过人之处。”
这话看似替苏家解围,实则暗讽苏家只知投机取巧、追逐薄利,失了工匠精神。
钱胖子立刻接腔,阴阳怪气道:“是啊,苏家如今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跟咱们赵家这‘精益求精’不是一路。就好比那市井摊贩与百年老号,各有各的活法嘛!”
席间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
苏清雪脸色微白,正要反驳,桌下,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
是林辰。
他的手温暖燥,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
苏清雪心头一颤,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林辰缓缓站起身,对王典簿和席间众人拱了拱手,语气平和:“王典簿问起新鲜玩意儿,晚辈不才,近倒正好得了一件有趣之物,或可博王爷一哂。”
“哦?”王典簿挑眉,“是何物?”
林辰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扁木盒,打开。里面并非绸缎,而是几块巴掌大小、颜色各异、表面光滑如镜的……琉璃片?
不,不是琉璃。质地更轻薄,微微透光,表面还带着奇特的、仿佛水波荡漾般的纹理。
“此物名为‘水光缎’。”林辰取出一片,轻轻一抖。那薄如蝉翼的织物竟如水波般流动起来,在灯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泽,仿佛将一泓秋水握在了手中。
满座皆惊!
就连见多识广的谢迁和沈先生,也忍不住坐直了身体,凝神细看。
“这……这是绸缎?”王典簿难以置信。
“是绸缎,但工艺不同。”林辰解释道,“乃是用特殊捻丝法和双层交织技艺,将丝线织造成极薄且具有特殊光学纹理的织物。因其光泽流动如水,故称‘水光缎’。此物产量极低,目前苏家一月仅能得三五尺,且对光线要求极高,须在特定角度下方能展现其妙处。”
他将那片“水光缎”递给旁边伺候的丫鬟:“请拿到窗边,对着光再看。”
丫鬟依言而行。当那片薄缎对准窗外冬略显苍白的阳光时,奇迹发生了——整片织物仿佛活了过来,流光溢彩,那水波纹理竟似真的在荡漾流动,更隐隐有七彩霓虹般的光晕流转!
“神乎其技!”一位士绅忍不住惊叹。
“这……这简直是织女巧手,天孙技艺!”另一位也抚掌赞叹。
赵德海和钱胖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们引以为傲的“天孙锦”固然华美,但毕竟是仿古,而这“水光缎”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新奇之物!尤其那梦幻般的光影效果,简直不似人间织物!
王典簿眼中放光,连声道:“好!好个‘水光缎’!此物新奇雅致,光影变幻,正合王爷喜好!不知苏家可有余货?王爷定然喜欢!”
林辰却摇了摇头,面露遗憾:“让王典簿失望了。此物工艺极难,成品稀少,目前仅有这几片样品。且此缎娇贵异常,畏湿畏光,保存不易,更无法大面积裁剪制衣,只能做小件配饰或观赏把玩之用。”
他这话,既抬高了“水光缎”的身价(物以稀为贵),又巧妙避开了与赵氏“天孙锦”在实用性和产量上的直接竞争。你不是说我只会“薄利多销”吗?我拿出的是有价无市、专供赏玩的“艺术品”。
赵德海脸色铁青,却无法反驳。难道说自家“天孙锦”不如这中看不中用的“水光缎”?那岂不是自贬身价?
沈先生此时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深思:“林姑爷,此物织造之法,可是苏家独创?”
林辰躬身:“回沈先生,此法是苏家织坊一位老师傅偶然所得,尚在摸索改进,谈不上独创。且工艺繁难,成本高昂,目前并无量产可能。”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苏家的技术探索,又强调了其不成熟和成本问题,避免被追问细节或觊觎技术。
沈先生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但看林辰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
谢迁呵呵一笑,打圆场道:“赵家的‘天孙锦’华美厚重,苏家的‘水光缎’新奇灵秀,各有千秋,都是我江南织造的荣耀!来,诸位共饮此杯,为我江南巧匠贺!”
众人举杯,气氛似乎重新融洽,但底下的暗流,已然改换方向。
经此一事,所有人都意识到,苏家并非只会“薄利多销”,更有不为人知的底牌和奇思妙想。而那位一直沉默寡言的赘婿林辰,更非池中之物。
接下来的宴席,赵德海虽然依旧热情,但明显少了之前的志得意满。那几位京城来客,尤其是王典簿,对林辰和苏清雪的态度,也客气了许多。
宴至尾声,王典簿忽然对林辰道:“林姑爷,王爷腊月十八抵姑苏,除了视察盐政,也想听听江南商民对漕运、税赋的意见。林姑爷见识不凡,届时若有暇,不妨也来别院,与王爷说说你的见解。”
这是……邀请?
席间众人神色各异。赵德海眼中闪过嫉恨,却不敢表露。
林辰心中警铃微作。瑞王的邀请,是福是祸,难说。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恭敬道:“王爷垂询,晚辈荣幸之至。只是晚辈年轻识浅,恐有辱王爷清听。”
“无妨,王爷最喜与有见识的年轻人交谈。”王典簿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届时会有人送帖子到府上。”
宴席散时,已是申时。
冬天短,夕阳的余晖将醉仙楼的影子拉得老长。
赵德海站在门口送客,脸上堆笑,眼神却阴鸷。
林辰和苏清雪登上马车。
车门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苏清雪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看向林辰,眼中带着未散的惊异和……一丝莫名的光彩。
“那‘水光缎’……我竟不知库房中有此物。”
林辰靠在车壁上,揉了揉眉心,略显疲惫:“不是库房的。是这几,我让染坊和织坊的老师傅们,按我画的图样和说的法子,连夜赶工试出来的。只有那几片样品,再要,确实没有了。”
苏清雪愕然:“你……你何时懂这些?”
“不懂。”林辰坦白,“只是以前……在杂书上看到过类似‘光学织物’的记载,说了些想法,让老师傅们去试。没想到,真成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苏清雪知道,其中耗费的心力和背后支撑的、远超这个时代的“想法”,绝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
“今,多亏了你。”她低声道,语气诚恳。
若不是林辰拿出“水光缎”扭转局面,今苏家在宴席上,怕是要被赵氏和那些京城来客看轻到底。
“你我本是一体。”林辰看着她,目光平静,“苏家荣,则我荣。苏家损,则我损。不必言谢。”
苏清雪心头又是一颤。
“一体”……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分量。
她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流逝的街景。
马车驶过赵氏商行总号,那气派的门脸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朦胧。
“瑞王的邀请……”她轻声问,“你去吗?”
“不得不去。”林辰道,“今王典簿当众邀请,若不去,便是打了瑞王的脸。但去了……恐怕也不是喝茶聊天那么简单。”
他想起那封匿名密信,想起漕帮的刁难,想起赵德海今的做派。
瑞王南巡,就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姑苏商圈。
而他,已经被推到了漩涡的边缘。
“腊月十八……”苏清雪喃喃道,“没几天了。”
“嗯。”林辰应了一声,闭上眼睛,“在那之前,我们得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
马车在渐浓的暮色中,驶向苏府。
车外,华灯初上,姑苏城的夜,才刚刚开始。
而一场更大的风雨,正在天际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