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夜。
朔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抽打着姑苏城的大街小巷。更夫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凄清,已是子时三刻。
苏府侧门外的小巷深处,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静静停着。车夫是个精瘦的汉子,裹着厚厚的棉袄,缩在车辕上,似乎睡着了。只有偶尔呼出的白气和微微翕动的眼皮,显示出他清醒的警觉。
巷口阴影里,阿吉像只壁虎一样紧贴着冰冷的墙壁,眼睛死死盯着苏府侧门方向。他在这里已经蹲了快两个时辰,手脚冻得几乎失去知觉,但精神却高度紧绷。
半个时辰前,他看到二少爷苏明辉的心腹长随,偷偷摸摸从侧门溜出来,往城南方向去了。阿吉本想跟上去,但想起姑爷的吩咐——“盯紧侧门和后门,尤其是后半夜,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
他强忍住了跟踪的冲动。
雪越下越密,视野渐渐模糊。阿吉揉了揉冻僵的耳朵,正想活动一下发麻的腿脚,忽然,侧门又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这次出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都穿着深色短打,裹着蒙面巾,只露出眼睛。他们动作极轻,迅速,出门后左右张望一下,便沿着墙阴影,快速朝城西方向移动。
阿吉心头一紧。这打扮,这鬼鬼祟祟的做派,绝不是府里正常办事的仆役!
他记下那三人离去的方向,不再犹豫,转身像只灵猫一样,穿过几条狭窄的巷道,朝苏府正门方向飞奔而去。他知道,这个时辰,姑爷一定还在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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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房里,灯火通明。
林辰并没有在算账。他面前摊开着一张姑苏城的详细舆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炭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苏家的店铺、库房、桑园、染坊;赵氏的据点;漕帮的香堂和码头势力范围;几位重要人物的府邸;还有……瑞王可能下榻的几个地点。
他手中拿着一支细笔,正在地图上勾画一条路线——从观云山庄到苏府,再到码头,最后出城。
“姑爷!”阿吉撞开门冲进来,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上气不接下气,“有、有情况!”
林辰抬头,眼神锐利:“说。”
阿吉快速将所见说了一遍,末了补充道:“那三人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没声音,绝对是练家子!而且……他们去的方向,好像是城西的‘黑虎帮’地盘!”
黑虎帮?林辰眉头微蹙。那是姑苏城地下一个不大不小的帮派,专些收钱消灾、绑架勒索的脏活,名声极臭,但也有些实力。
二房竟然勾结了黑虎帮?他们想做什么?
绑人?勒索?还是……直接灭口?
林辰心中警铃大作。二房被他接连压制,在祠堂丢了脸,在生意上处处受制,狗急跳墙之下,铤而走险并不意外。只是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这么狠!
“阿吉,你做得很好。”林辰迅速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扔给他,“你现在立刻去码头货仓,找赵掌柜,让他把所有值夜的伙计都叫起来,带上家伙,分两路——一路悄悄回府,加强各处门户和大小姐绣楼的守卫;另一路,由你带路,去城西黑虎帮常活动的几个窝点附近盯着,看有没有那三个人的踪迹。记住,只是盯着,不要动手,发现任何情况,立刻派人回来报信!”
“是!”阿吉接过荷包,感受到里面的硬物,知道是银子也是信任,用力点头,转身就跑。
林辰又快步走到门口,对守在门外的孙先生低声道:“孙先生,立刻去绣楼,请大小姐带着春茗和贴身婆子,转移到主院夫人那里,就说……就说我得了急信,今夜可能有贼人入府,请她们务必集中一处,方便护卫。”
孙先生脸色一变:“姑爷,真有贼人?”
“防患于未然。”林辰语气冷静,“另外,你亲自去一趟主院,禀告夫人,请她调动府里所有可靠的护院,加强巡逻,尤其是主院和绣楼周围。再派两个机灵的小厮,去府衙和卫所报个信,就说苏府附近发现可疑人影,请官差加强这一带的巡查——不用说得太严重,但要让官府知道。”
“老朽明白!”孙先生也意识到事态严重,匆匆离去。
安排完这些,林辰回到桌前,看着地图上那条刚刚勾画的路线。
二房的目标,会是他,还是苏清雪?或者……两者都是?
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他吹熄了几盏灯,只留一盏,然后走到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柜子前,打开。里面没有账册,只有几样东西:一把尺余长的短刀,刀鞘陈旧,但抽出半截,寒光凛冽;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粉末;还有一个小巧的、可以绑在手腕上的机括弩,弩箭只有三寸,淬着幽蓝的光。
这些是他这一个月来,让赵掌柜通过特殊渠道弄来的之物。原以为未必用得上,没想到……
他将短刀绑在小腿上,机括弩戴在左手腕,用宽大的袖子遮住。又将那几包粉末分藏在袖袋和怀中容易取用的位置。
做完这些,他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一本账册,仿佛在专心核对。但耳朵,却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声响。
寒风呼啸,雪粒敲打着窗纸。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丑时初,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随即又归于寂静。
账房的门,忽然被轻轻叩响了。
不是孙先生或阿吉那种急促的叩门,而是很有节奏的、不轻不重的三下。
林辰眼神一凝,手缓缓按在了桌下的刀柄上。
“谁?”
“姑爷,是我,春茗。”门外传来丫鬟带着哭腔的、压低的声音,“大小姐……大小姐突然心口疼得厉害,脸色都白了,夫人让您赶紧过去瞧瞧!”
苏清雪心口疼?在这个节骨眼上?
林辰心中冷笑。二房的手段,未免太拙劣了些。苏清雪身体一向康健,从未有心疾。而且即便真有不舒服,也该是先请大夫,怎么会深更半夜先叫他一个不通医术的赘婿?
但他没有拆穿。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他站起身,故意弄出些桌椅碰撞的声响,然后吹熄了最后一盏灯。
账房内陷入一片黑暗。
林辰没有立刻开门,而是悄无声息地移到门后,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廊下挂着的气死风灯在风雪中摇晃,光线昏暗。只能看到春茗模糊的身影站在门外,似乎焦急地搓着手。
但林辰敏锐地注意到,春茗身后的廊柱阴影里,还蜷缩着两个更暗的人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果然有埋伏。
他退回屋内,快速思索。对方以春茗为饵,引他出去,必然在账房到主院的路上设了埋伏。硬闯不明智。
他目光落在后窗上。
账房后窗对着的是一片竹林,穿过竹林就是府里的后花园,从那边绕到主院,虽然远些,但更隐蔽。
他轻轻推开后窗,寒风卷着雪沫灌进来。他探头看了一眼,竹林在风雪中沙沙作响,不见人影。
正要翻窗,忽然,他动作一顿。
竹林深处,似乎有极轻微的、积雪被踩压的“咯吱”声。
不止一路埋伏!
前门有,后窗也有!这是要让他翅难逃!
林辰心沉了下去。二房这次,是下了死手,非要他的命不可!
他关好后窗,背靠墙壁,大脑飞速运转。
硬拼?对方有备而来,人数不明,且可能是黑虎帮的专业打手,他虽有之物,但双拳难敌四手。
呼救?府里的护院未必靠得住,而且可能打草惊蛇,对方提前动手,甚至危及主院里的苏清雪和王氏。
必须想办法破局,而且要快!
他的目光落在炭盆上。银骨炭烧得正红。
又落在书架上那一排排账册和卷宗上。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成形。
他快步走到炭盆边,用火钳夹起几块烧红的炭,迅速走到书架旁,将炭块塞进书册之间的缝隙里。燥的纸张遇热,立刻冒出青烟,随即,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
他如法炮制,在另外几个书架和堆放杂物的角落都点了火。火势借着风势和纸张,迅速蔓延,浓烟开始弥漫。
做完这些,他退到门边,用湿布捂住口鼻,然后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对着外面惊慌失措的“春茗”和阴影里的身影大喊:
“走水了!账房走水了!快救火啊!!”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春茗”和那两个黑影显然没料到这一出,都愣住了。
就在这时,火光已经从账房窗户里透了出来,浓烟滚滚!
“走水了!走水了!”林辰一边继续大喊,一边装作惊慌失措地朝主院方向跑去,但脚下却故意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手“不小心”按在了手腕的机括弩上。
一支淬毒的短弩箭悄无声息地射出,没入了廊柱阴影里一个正准备扑上来的黑影大腿!
“啊!”那人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随即倒地,抱着腿抽搐起来。
另一个黑影见状,顾不得伪装,拔刀就朝林辰砍来!
林辰就地一滚,躲开刀锋,同时袖中一包粉末撒出——那是特制的石灰粉混着辣椒面!
“我的眼睛!”那黑影惨叫一声,捂着脸踉跄后退。
假春茗此时也撕下了伪装,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面容狰狞地扑过来。
林辰已经趁机爬起,抽出小腿上的短刀,格开匕首,反手一刀划向对方手腕!
“嗤啦”一声,衣袖破裂,鲜血迸溅!
假春茗吃痛,匕首脱手。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而此时,账房的火势已经惊动了整个苏府!
“走水了!账房走水了!”
“快来人啊!救火!”
呼喊声、铜锣声、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主院、绣楼、各处厢房的灯火次第点亮,无数仆役护院提着水桶、拿着工具,惊慌失措地朝账房方向涌来。
那三个袭击者见势不妙,其中眼睛受伤的和腿中毒箭的已经失去战斗力,只剩下假春茗和可能藏在竹林里的同伙。
假春茗狠狠瞪了林辰一眼,扶起眼睛受伤的同伙,又看了一眼倒地抽搐的同伴,一咬牙,竟拖着两人,踉跄着朝府墙方向逃去!
林辰没有追。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制造混乱,惊动全府,对方退走。
他收起刀,快步混入赶来救火的人群中,一边指挥人救火,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火势很快被控制住。账房烧毁了小半,主要是书册和杂物,损失不算太大,但一片狼藉。
王氏和苏清雪也被惊动了,在主院护院的严密保护下赶了过来。苏清雪脸色苍白,但看到林辰无恙,明显松了口气。
“怎么回事?”王氏又惊又怒,“好端端的怎么会走水?”
林辰上前,低声道:“母亲,不是意外,是有人纵火,并企图行刺于我。”他将大致情况简要说了,但略过了自己提前布置和用毒箭的细节。
王氏听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反了!真是反了!在自己家里就敢人放火!查!给我彻查!”
苏清雪则紧紧盯着林辰,目光在他身上逡巡,确认他没有受伤,才颤声问:“你……你没事吧?”
“没事。”林辰摇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对方没得手。”
这时,孙先生和阿吉也气喘吁吁地跑回来。阿吉脸上带着兴奋和后怕:“姑爷!我们在城西‘快活林’赌坊后面,堵到了那三个从侧门出去的黑衣人!他们正跟黑虎帮的两个小头目交接银子!被我们和赶来的官差逮了个正着!赵掌柜已经押着人,连同黑虎帮那两个,一起扭送府衙了!”
太好了!人赃并获!
林辰心中一定。有了黑虎帮的人证,二房就脱不了系!
“府衙那边……”
“周知府已经惊动了,亲自升堂夜审!”孙先生接口道,声音带着快意,“那黑虎帮的小头目熬不住刑,已经招了,说是收了苏府二房管家的银子,要绑……要绑姑爷您,生死不论!”
苏府二房的管家!那必然是苏振业或苏明辉的心腹!
铁证如山!
王氏气得眼前发黑,被丫鬟扶住才没晕倒:“好……好个老二!好个苏明辉!这是要绝我长房啊!去!把苏振业、李氏、苏明辉,全都给我叫来!现在!立刻!”
很快,苏振业一家被“请”到了烧得焦黑的账房前。
苏振业还强作镇定:“大嫂,这是怎么了?深更半夜……”
“你还有脸问!”王氏劈头盖脸骂道,“看看你养的好儿子!勾结黑虎帮,人放火,谋害亲眷!证据确凿,人都押到府衙了!苏振业,你们二房是要造反吗?!”
苏明辉脸色惨白如纸,腿一软,差点跪下:“伯母,冤枉!一定是有人陷害……”
“陷害?”林辰走上前,目光冰冷地看着他,“黑虎帮的人已经招了,收的是你贴身长随的银子,要他绑我,生死不论。你的长随,傍晚从侧门出去,去了城南当铺,典当了一支你赏他的金簪,换了五十两银子,其中三十两,傍晚交给了黑虎帮在码头的一个混混——这些,都有当铺伙计和混混的供词。二少爷,要不要现在去府衙,当面对质?”
苏明辉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浑身抖如筛糠。
苏振业脸色铁青,他知道,完了。人证物证俱在,抵赖不了了。
他猛地转身,狠狠一巴掌抽在苏明辉脸上:“孽障!谁让你这种事的?!”
这一巴掌极重,苏明辉被打得踉跄几步,嘴角溢血,却不敢吭声。
李氏哭喊着扑上来护住儿子:“老爷!明辉他还小,一定是被人蛊惑……”
“闭嘴!”苏振业暴喝,随即转向王氏,噗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大嫂!是我教子无方!是我糊涂!求大嫂看在同宗同族的份上,饶这孽障一次!我保证,绝无下次!二房……二房愿意交出所有铺面田产,只求留这孽障一条性命!”
交出所有财产?这可是二房几十年的积累!
王氏看着跪地痛哭的苏振业,又看看面无人色的苏明辉,心中恨极,却也闪过一丝犹豫。毕竟是同族,若真送官,苏明辉不死也要脱层皮,苏家内斗的丑闻也会传遍全城……
“母亲,”苏清雪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冰,“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勾结匪类,谋害亲眷,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若因同族便姑息纵容,家法规矩何在?苏家上下数百口人,后如何约束?又如何向昨夜奋不顾身救火的仆役护院交代?”
她目光扫过苏振业一家,最后落在林辰身上:“况且,此次歹人目标明确,是要取林辰性命。若非他机警,此刻已成刀下亡魂。若就此轻轻放过,岂非寒了所有为苏家尽心之人的心?”
这话说得义正辞严,既站在了家法规矩的高度,又顾及了人心,更点明了林辰的功劳和险境。
王氏闻言,眼神顿时坚定了。她看向林辰:“林辰,你是苦主,你说,该如何处置?”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林辰。
林辰知道,这是王氏给他的尊重,也是考验。处置轻了,显得懦弱,后难免再受挑衅;处置重了,又可能落得个心狠手辣、不顾亲族的名声。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母亲,国有国法,此案既已惊动府衙,便该由官府依律判决。但家丑不可外扬,苏明辉毕竟是苏家子弟。”
他话锋一转:“依晚辈浅见,不如将苏明辉及其长随,连同黑虎帮涉案人等,一并送官。但苏家可出具一份陈情书,言明苏明辉年轻糊涂,受人蛊惑,请求官府从轻发落。至于二叔和二婶……”
他看向苏振业和李氏:“管教不严,难辞其咎。不如请二叔交出手中所有铺面田产的地契账册,暂由母亲和清雪代管。二叔二婶则迁往城外老宅静思己过,无召不得回城。如此,既给了官府交代,全了苏家颜面,也给了二房改过自新的机会。”
这处置,可谓恩威并施。苏明辉送官,但苏家求情,大概率不会判死,可能是流放或苦役。苏振业夫妇则被剥夺所有财产和权力,软禁城外,彻底出局。既严惩了首恶,又避免了族内血腥清算,更将二房的产业名正言顺地收归长房。
王氏沉吟片刻,点头:“就按林辰说的办。”
苏振业面如死灰,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果,颓然叩首:“谢……大嫂宽宏。”
李氏还想哭求,被苏振业狠狠拽住。
事情就此定下。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风雪渐歇,但寒意更浓。
一场惊心动魄的夜袭,以二房的彻底失败告终。
仆役们开始清理账房的灰烬和狼藉。
林辰站在焦黑的废墟前,看着东方渐渐亮起的天光。
腊月十二。
距离瑞王驾临,还有六天。
内患暂除,但外忧……更近了。
他回头,看到苏清雪正静静站在不远处,晨光为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四目相对。
无需多言。
他们都明白,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