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里堆积如山的绸缎,在透过高窗的光下泛着沉闷的光泽。
林辰伸手抚摸一匹湖蓝色暗纹缎子,触手冰凉柔滑,确是上品。但空气中弥漫的淡淡霉味,却暴露了积压已久的事实。
“库房登记在册的丝绸,共计两千四百三十七匹。”账房先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姓孙,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将厚厚几本册子推到林辰面前,“上等八百匹,中等一千一百匹,下等五百余。按目前市价……就算能全卖出去,也抵不过赵氏压价后的缺口。”
他语气平淡,但林辰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也是,一个即将被送官的赘婿,突然被主母丢过来“解决危机”,任谁都会觉得荒唐。
“孙先生,”林辰不接账册,反而问,“依您看,这些绸缎积压,除了赵氏压价,还有什么原因?”
孙先生一愣,推了推鼻梁上的圆眼镜:“自然是……行情不好。”
“那为何赵氏和其他几家,还能卖得动?”林辰走到一堆花色略显陈旧的缎子前,“苏家的丝绸,品质不输于人。但库房里积压的,近半是去岁甚至前年的花色纹样。时新的货呢?”
孙先生脸色微变,瞥了一眼旁边站着的苏福。
苏福皮笑肉不笑:“林姑爷这话说的,时新货当然卖了。这些嘛……自然是挑剩下的。”
“哦?”林辰转身,目光直视苏福,“可我记得,苏家有自己的绣坊和染坊,每季出新,都该有余力将部分旧款重染、改绣,跟上时新。为何这两年,库房里陈货越积越多?是绣坊人手不足,还是染料短缺?”
苏福被他看得心里一突,强笑道:“这些事,自有各坊管事心。姑爷还是先想想怎么卖货吧。”
林辰不再追问,心中却已明了。
看来苏家内部的问题,远比外部打压更严重。蛀虫恐怕不止一两条。
他重新拿起账册,快速翻阅。过目不忘的能力在此刻发挥作用,繁杂的数字和条目如流水般印入脑海。与此同时,他现代的商业分析思维开始高速运转:成本结构、库存周转率、季节性需求、潜在客户分层……
半个时辰后,他放下账册。
“我需要三样东西。”林辰对孙先生说,“第一,过去三年苏家所有客户的交易记录,按购买量、品类偏好、付款信用分级。第二,绣坊和染坊目前的人手、物料清单及产能。第三,江南各府县近期婚嫁、寿宴、节庆的程消息,越详细越好。”
孙先生这次真的愣住了:“这……这些资料散在各处,整理起来至少需要两三——”
“我给你四个时辰。”林辰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黄昏之前,我要看到初步汇总。人手不够,可以去求母亲调配。就说是我要的,关乎三天成败。”
苏福忍不住嘴:“姑爷,您这不是为难人吗?这么多陈年旧账……”
“正是因为‘陈年旧账’里,才藏着活路。”林辰打断他,走到窗边,指着外面街市隐约传来的喧闹声,“生意不是闭门算账算出来的,是摸清人心做出来的。谁家要嫁女,谁家要做寿,谁家新官上任需要置办体面……这些才是买绸缎的人。我们要做的,不是和赵氏在一条死胡同里比谁价格低,而是找到他们看不见的路。”
他转回身,目光扫过苏福和孙先生:“孙先生,麻烦您了。”
孙先生看着他清亮坚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往的怯懦浑浊,也没有急功近利的浮躁,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清醒。他忽然觉得,这个一直被所有人嘲笑的赘婿,或许真的不一样。
“……老朽尽力。”孙先生拱手,匆匆退下安排。
苏福脸色阴晴不定,也寻了个借口离开库房,直奔二房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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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绣楼之上。
苏清雪放下手中的账本,揉了揉眉心。窗外桂花香气袅袅,她却无心欣赏。
丫鬟春茗小心翼翼端上茶盏:“小姐,歇会儿吧。您昨夜又没睡好。”
“怎么睡得着。”苏清雪声音清冷,“各铺子今回报,赵氏又降了半成价。再这样下去,我们撑不过十天。”
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来往的仆役。忽然,她目光一凝。
库房方向,几个生面孔的账房小厮抱着大摞册子匆匆进出,气氛不同寻常。
“库房那边,怎么回事?”
春茗小声说:“奴婢听说……是夫人吩咐的,让林姑爷去库房看账,还给了他三天时间,说要解决丝绸的事。”
“什么?”苏清雪倏然转身,向来平静的脸上闪过一丝愕然,“母亲疯了?他懂什么?”
“底下人都传遍了,说姑爷在柴房里跟夫人说了好些听不懂的话,夫人就……”春茗咽了口唾沫,“而且,夫人还免了他偷窃的罪,说等三天后再论。”
苏清雪指尖微微发凉。
她太了解自己那位母亲了。王氏精明势利,绝不可能因为几句空话就改变主意。除非……林辰真的拿出了让人动摇的东西。
可那个怯懦、贪婪、满口谎言的赌鬼?
她想起一个月前,林辰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说会戒赌,转身却偷了她的簪子。想起无数次,他在家族宴席上缩在角落,连头都不敢抬。
那样一个人,能有什么扭转乾坤的见识?
“备轿。”苏清雪忽然道。
“小姐要去哪儿?”
“库房。”她声音冰冷,“我要亲眼看看,他到底在耍什么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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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房旁的账房里,林辰正对着刚刚送来的第一批数据沉思。
孙先生效率颇高,已整理出近半年的大客户名单和交易频次。林辰用炭笔在宣纸上快速勾画关系图,标注潜在需求点。
“城南周家,老爷下月六十大寿,五个儿子都已成家,必会大肆办,需要大量锦缎裁制新衣和回礼……”
“城西王家女儿十月出嫁,已订了嫁衣,但陪嫁的布料、未来婆家的见面礼,都还有空间……”
“府学新任山马上任,一众学子、地方乡绅要送礼,文房四宝之外,寓意‘锦绣前程’的绸缎也是好彩头……”
他喃喃自语,脑中现代的市场细分、场景营销理论,与这个时代的人情世故快速融合。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刻意加重的脚步声。
林辰抬头。
苏清雪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绣折枝梅的襦裙,乌发简单绾起,只一支白玉簪。面容清丽绝伦,但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寒霜,仿佛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这是林辰穿越后,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见到这位名义上的妻子。
记忆里,原身对她既痴迷又恐惧。痴迷她的美貌与才情,恐惧她的冷漠与鄙夷。成婚两年,两人分居而住,见面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不欢而散。
“你在做什么?”苏清雪开口,声音如碎玉投冰。
林辰放下炭笔,起身,微微颔首:“在找卖丝绸的路。”
苏清雪走到桌边,目光扫过那些写满奇怪符号和线条的宣纸,眉头蹙得更紧:“这些鬼画符,就是你的办法?”
“不是办法,是分析。”林辰指着图,“我在梳理,哪些人会在近期、因何事、需要多少、何种档次的绸缎。然后,针对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去卖。”
“纸上谈兵。”苏清雪冷笑,“你以为那些大户管家是傻子?会听你一个赘婿说道?”
“所以不能我去说。”林辰平静道,“需要苏家商铺里最有经验、最懂察言观色的老掌柜出面。带着量身定制的‘礼单建议’去拜访,不是求他们买,是帮他们‘省心省事’地置办好该用的东西。”
苏清雪愣住了。
这种思路……她从未听过。生意不都是等客上门,或者降价吆喝吗?主动上门,还替客人规划?
“就算你说的可行,”她语气稍缓,但依旧怀疑,“时间呢?三天,你连人都找不齐。”
“人就在这儿。”林辰从另一叠纸中抽出一份名单,“苏家十二家绸缎铺,共有七位掌柜资历超过十年,最懂本地人情往来。其中三位,李掌柜、陈掌柜、赵掌柜,这半年经手的生意下滑最少,说明他们要么老客户维护得好,要么有新门路。我需要他们,还有他们手下最机灵的伙计。”
苏清雪接过名单,指尖触及纸张时,感觉到上面还残留着炭笔的温度。她看着那三个被圈出来的名字,心中微震。
这三人,确实是目前铺子里最能的人。他是怎么在半天内摸清楚的?
“母亲给了你调人的权力?”她问。
“没有。”林辰坦白,“所以需要你帮忙。”
苏清雪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林辰的眼神清澈坦然,没有以往的闪躲谄媚,也没有急不可耐的证明,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的目光。
“我为什么要帮你?”她听见自己说。
“因为苏家若倒,覆巢之下无完卵。”林辰缓缓道,“也因为,这是我欠你的。”
苏清雪瞳孔微微一缩。
“过去两年,我懦弱荒唐,让你蒙羞,成为全城笑柄。”林辰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沉重,“我没资格求你原谅。但这次,我不是在求你,是在请你和我一起,为苏家赌一把。赢了,危机暂解,我也能……稍微洗刷一点污名。输了,我认罪伏法,你也可摆脱我这个累赘。”
账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隐约的市井声,和炭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轻响。
苏清雪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他的额头还带着柴房留下的淤青,衣衫陈旧,但背脊挺直。那双眼睛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是伪装吗?可如果是伪装,未免太过真。而且,他图什么?图这三天不用关柴房?可三天后若失败,下场只会更惨。
“你要我怎么做?”她终于开口。
林辰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光。
“第一,以你的名义,请李、陈、赵三位掌柜即刻来此议事。他们敬你,会更愿意听。”
“第二,我需要绣坊和染坊的全力配合。尤其是绣坊,必须在两天内,赶制出一批新颖别致的绣帕、香囊、扇套,作为不同档次丝绸的搭赠品。图样我来提供。”
“第三,”他顿了顿,“我需要一笔不大的启动银钱,约五十两,用于采买一些‘道具’,以及……给伙计们预付一部分跑腿赏钱。钱从我未来的月例里扣,如果还有未来的话。”
苏清雪沉默片刻。
“春茗,”她唤道,“去请三位掌柜。就说我有紧急生意相商,请他们速来。”
“是,小姐!”
丫鬟匆匆离去。
苏清雪转向林辰,从袖中取出一个绣工精巧的荷包,放在桌上:“这里面有六十两银票,是我私房钱。不必扣你月例,算我。若赔了,从你往后二十年的月例里扣。”
林辰拿起荷包,指尖触到细腻的刺绣纹路。
“多谢。”他低声道。
“不必谢我。”苏清雪转身,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住,侧过半张脸,“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是真的变了,还是……又在演一场更精致的戏。”
她离开了。
林辰握着尚有她体温的荷包,望向窗外。光西斜,将庭院里的树影拉得老长。
他知道,苏清雪这关,算是暂时过了。
但更难的,还在后面。
三位掌柜能否信服?绣坊能否按时赶工?那些“场景营销”的点子,在这个时代能否被接受?
而暗处的对手,恐怕也已经听到了风声。
林辰坐回桌前,重新拿起炭笔。
时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