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布包掉在地上,不大,可在这死静的院子里,声音清清楚楚。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都落了过去。
李桂芬脸色“唰”地白了,手还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棒。
周小桃先反应过来,低头一看,眼睛都睁圆了:“嫂子,这不是咱家那块红布头吗!”
红布头。
林晚眼神一顿,立马想起来了。
前头箱子里翻出来过一卷压在底下的红布,料子不多,却是新布。那年头,红布最是显眼,也最金贵,留着不是给未出嫁姑娘做头花,就是等逢年过节裁点小东西。刚才箱子一开,屋里乱成一团,谁也顾不上细看。
现在倒好,李桂芬怀里直接掉出来一包。
她这手,是真闲不住。
李桂芬慌得蹲下就要去捡。
林晚动作比她快,弯腰一把先抄到了手里。
“还我!”李桂芬急得声音都变了。
“还你?”林晚抖开小布包,里头除了那块折得方方正正的红布头,还有两小把糖块,一小包盐,甚至还有一双没纳完底的鞋垫子。
屋里屋外,顿时安静得连风声都听得见。
这可不是顺手摸一件。
这是一把一把地往自己怀里塞。
刘氏最先乐出声来:“哎哟,我说怎么缩在后头不吭声呢,闹了半天,也没白站着啊。”
门口一下响起一片低低的笑。
李桂芬脸都绿了,眼圈一下就红了,张嘴就嚷:“我没偷!我就是、我就是怕东西乱,先替娘收着!”
“替娘收着?”林晚都给她听笑了,“收你怀里去了?”
周二强一见事情又扯到自家媳妇头上,头皮都炸了,忙往前挤:“桂芬!你拿这些什么!”
李桂芬猛地回头瞪他,眼泪都出来了:“我拿什么?还不是为你!你自己没本事,家里一出事就知道缩!我不先抓点,回头不都叫大房拿走了!”
一句话,把她那点心思全抖净了。
周围人顿时哗然。
“好嘛,这二房也惦记着呢。”
“一个偷粮,一个顺手摸东西,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周家这院子可真热闹。”
王氏本来还在那边发懵,一听李桂芬这话,气得差点跳起来:“你个黑心肝的!你趁乱摸我东西!”
李桂芬也顾不上装了,扯着嗓子就回:“你的东西?你箱子里那些白面、票、腊肉,哪样是你自己的?我拿点红布怎么了!”
王氏被怼得眼前发黑,扑过去就想打她:“你个贼婆娘!”
“你不贼?”李桂芬也急了,往后一躲,嘴更快了,“你藏大房东西贴补娘家,我拿一点怎么了!真当我看不出来?你嘴上说一家子,手里有好的就往东屋收,我和二强跟着你占过什么便宜!”
这话一出来,院里又是一静。
林晚站在边上,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占没占便宜她不知道,可这女人顺手摸东西,倒是真熟练。
周沉这会儿脸色已经不能看了。
前头是王氏,后头是王家,眼下连李桂芬都敢当着他的面,从东屋里往外捞。
这哪里还是一个家。
这是见着东西就抢。
周二强被媳妇当众揭了脸,臊得满脸通红,伸手就去扯她:“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李桂芬甩开他,哭得一抽一抽的,“你自己偷粮出去卖,出了事就装死。我不替自己抓点,往后喝西北风去啊!”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就骂:“你给我滚!这是我周家的屋!”
“滚就滚!”李桂芬也豁出去了,“可东西先还我!”
“还你?”林晚捏着那包东西,抬眼看她,“你脸也挺大。”
一句话,堵得李桂芬又是一噎。
林晚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红布头和糖盐,心里倒更明白了。
这东屋,早就不是谁信谁不信的问题了。
是所有人都盯着这一口锅,这一点好处,谁手快谁先搂。
王氏偷拿大房去贴补娘家。
李桂芬趁乱从王氏箱子里抠东西。
周二强半夜扛粮出去卖。
周小桃偷红糖,翻包袱。
没一个安分的。
偏偏这些年,周沉就在这么个窝里,一声不吭地养着他们。
想到这儿,林晚心口那股气又顶了上来。
她把那包东西往炕上一扔,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子:“都别抢了。今儿晚上谁手里不净,谁自己心里有数。”
院里一下安静了些。
林晚看着李桂芬,慢慢道:“你说你是替自己抓点。行,那我问你,这红布是你挣的,盐是你买的,糖是你换的?哪一样跟你有关系?”
李桂芬脸一僵,咬着嘴不说话。
“没有。”林晚替她说了,“那你摸什么?”
“我……”
“你婆婆偷拿大房,你在后头顺手抠东屋。一个比一个不吃亏。”林晚扯了下嘴角,“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刘氏在门口听得直拍腿:“这话说得对味。”
李桂芬脸上辣的,哭也不是,骂也不是,只能死死掐着自己手心。
周沉一直没开口。
直到这会儿,他才往前走了一步,站到炕边,看着那堆被翻出来又被抢来抢去的东西,眼底冷得像要结冰。
“拿够了吗?”他问。
没人敢接话。
王氏不敢,李桂芬不敢,连刚才哭嚎得最厉害的王家老太太,这会儿都缩着脖子没吭声。
周沉抬眼,目光缓缓扫过东屋里这一圈人。
王氏,王老三,老太太,周二强,李桂芬,周小桃。
一个都不少。
“从明天起,”他开口,声音很平,“东屋的东西,谁都别再动。”
王氏眼皮一跳:“老大,你这是——”
“我话还没说完。”周沉看向她。
王氏一下闭了嘴。
院里静得很,连门口看热闹的都不由自主往前凑了点。
林晚心里微微一动。
她知道,周沉这是要往下说大的了。
果然,下一瞬,周沉盯着王氏,一字一句道:
“明天去完王家,回来就分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