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氏这一嗓子落下，院里所有人都回了头。
夜色里，院门外头果然晃着几道黑影。前头一个高壮男人走得快，手里还拎着扁担，后头跟着两个年轻小子，脸色都不好看。
王老三一见，腿肚子当场一软。
“坏了……”他脸都白了，“真找来了……”
王氏也看见了，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嘴唇直打哆嗦：“怎么来得这么快……”
林晚站在周沉身边，心里一点都不意外。
闹成这样，钱都下了订，老钱家又不是傻子，真听见风声，能不找上门？
门口那些看热闹的，立马跟打了鸡血似的往两边让，生怕挡着人进来看不成热闹。
“来了来了！”
“老钱家真来了！”
“这下可有得看了。”
下一瞬，院门被人一把推开。
前头那高壮男人跨进来，眼一扫，就落在王老三和王氏脸上，张口就骂：“好啊，王老三，你跑得倒快！拿了定钱想赖账，躲你姐家来了？”
王老三吓得直往后缩：“钱叔，你听我说，不是赖账……”
“不是赖账？”老钱冷笑一声，扁担往地上一杵，“地你家要，定钱你家收，回头又说不卖了，你当老子跟你闹着玩呢？”
他这嗓门一亮，整个院子都更热闹了。
王氏忙扑上去打圆场：“老钱，都是误会！误会！你消消气——”
“我消个屁！”老钱转头就冲她吼，“二十块钱你们都装进兜里了，现在跟我说误会？真当我老钱家好耍？”
王氏被吼得一哆嗦，脸色难看得要命，却还得挤出笑：“那钱……那钱也不是我收的，是我弟弟——”
“姐！”王老三急得眼都红了。
“这时候知道推人了？”林晚在边上凉凉来了一句。
王氏猛地扭头瞪她，恨不得把她活吞了。可还没等她张嘴，老钱已经顺着这话看了过来。
“推谁都没用。”老钱眯着眼，扫了扫满院子的人，最后又落回王氏脸上，“钱是从你这边出去的，今天你们要么给地，要么退钱。少一分都不行。”
这话一落，院里静了一瞬。
地？王家显然舍不得。
钱？钱又花得只剩四块多。
这下真是两头堵死。
周小桃缩在墙角，眼圈红得厉害，连哭都不敢大声。李桂芬更是抱着胳膊，一脸惊惶，眼神一个劲儿往周二强那边瞟。周二强这会儿也不敢装死了，站那儿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一句多的都没有。
林晚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门儿清。
平时最会算计，真出了大事，一个个都成了软脚虾。
周沉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院子中间，脸色沉得吓人，手里还拎着那半袋粮，像是在看一出跟自己有关、又早就看透了的烂戏。
老钱这会儿也注意到他了，皱了皱眉：“你是谁？”
“周沉。”他开口。
“周沉？”老钱一愣，随即回过味来了，“哦，你就是周家老大。那正好，你给个准话。你娘家这边把定钱收了，地到底还卖不卖？”
王氏一听这话，整个人都绷紧了，死死盯着周沉。
“不卖！”她抢着喊，“地不能退！”
老钱脸一下沉了：“不退地，那钱你们也别想拿回去。”
“我没说找你拿。”周沉抬眼看他，声音平平的，“钱是我家的，谁拿的，我找谁要。”
老钱听明白了，愣了一下，随即脸色缓了些：“这么说，这事你不掺和？”
“掺不着。”周沉道，“但我家的钱，明天一早得见着。”
王氏脸一白，扑上去就要抓他：“老大！你疯了！你这是要把你舅舅家死啊！”
“死？”林晚听笑了，“你们拿周家的保命钱去买地的时候，怎么不怕死周家？”
一句话，又把王氏堵得口发闷。
老钱在边上听得明明白白，眉头一挑，算是彻底明白了。
敢情这二十块，不是王家自己攒的，是从周家这儿掏走的。
他顿时冷笑一声：“我就说呢，王老三穷得叮当响，哪来二十块装大头。原来是挖外甥家的墙脚。”
这话一出来，门口那些人又是一阵低低的嘘声。
王老三脸都绿了，急得直摆手：“老钱，你别听他们瞎说——”
“瞎说个屁。”刘氏抱着胳膊，眼睛亮得吓人，“银元都翻出来了，换了二十块，你姐亲口认的。全村人都听着呢，还能冤了你们王家？”
王老三一听，脑门上的汗都下来了。
事情到这份上，再想糊弄，是糊弄不过去了。
老钱把扁担往地上一磕，冷笑道：“行，我也不跟你们扯。钱，我是给了。地，我也不退。你们王家要是想反悔，明儿就拿双倍来赔。拿不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氏和王老三：“那咱们就去公家评理。”
这句话一落，王氏腿都软了。
去公家。
这三个字，对她来说，比什么都吓人。
她偷拿大儿子的东西贴娘家，已经够丢人了。真闹到公家，那就不是丢脸，是要命。
王老三更是慌了，扑上去拉老钱：“别别别！有话好好说！”
老钱一把甩开他，脸色铁青：“说个屁！你们今晚拿不出话来，明儿我就带人去你家门口坐着！让十里八乡都看看，你们王家是怎么吞定钱骗人的！”
话一撂，他转身就走。
后头那两个年轻小子也跟着往外撤。
王氏一见真要走到这一步，彻底慌神了，扯着嗓子就喊：“别走！老钱！你回来！咱再商量——”
可老钱连头都没回。
院门外头，看热闹的人呼啦啦跟出去一半，显然是还想接着看王家那边怎么闹。
周家院里一下空了些，却比刚才更压抑了。
王氏站在原地，腿一软，直接瘫坐下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王老三也没了主意，蹲在地上直薅头发。
李桂芬小心翼翼看了眼周沉，声音都虚了：“大哥，这、这可怎么办啊……”
周沉看都没看她，目光只落在王氏脸上。
“现在知道急了？”他问。
王氏嘴唇哆嗦着，抬头看他，眼泪一下就下来了：“老大……老大你救救你舅舅家……”
林晚站在一边，听到这句，差点气笑。
都这时候了，她张口想的还是娘家。
可还没等她说话，周沉已经冷着脸开了口：
“救可以。”
“先把你手里的钥匙，账本，还有箱底那块布包，都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