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包?”
王氏一听这两个字,眼神猛地变了。
那点刚挤出来的眼泪都还挂在脸上,人却下意识往炕那边瞟了一眼,慌得藏都藏不住。
林晚站在一旁,心里立马有了数。
果然。
这老婆子手里还有东西没吐净。
周沉一直盯着她,脸色冷得很:“拿出来。”
“我、我不知道你说什么……”王氏嗓子都虚了,手指头抓着裤腿,指节发白。
“床底下,靠墙那块松砖后头。”周沉一字一句,声音发沉,“要我自己去摸?”
王氏脸一下白透了。
院里剩下那些还没舍得走的,看她这反应,顿时又来了精神。
“还真有啊?”
“我的天,这老太太藏得够深的。”
“今儿晚上这东屋跟挖宝似的,一层一层往外冒。”
刘氏更是眼睛发亮,抻着脖子直往炕底下看:“弟妹,你可真行。箱子不够你藏,还往床底下塞?”
“关你什么事!”王氏尖声回她,声音都劈了。
可回得再凶,也掩不住她那点慌。
周沉没再跟她废话,抬脚就往炕边走。
“别动!”王氏像是被踩了尾巴,扑上去就拦,“你不能翻!”
这一下,谁都看明白了。
床底下那点东西,才是最要紧的。
周沉一把拨开她,弯腰就去摸。
炕底黑,灰又厚,他手伸进去摸了两下,果然碰着一块松动的砖。再一抠,里头塞着个巴掌大的旧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周沉把布包一拽出来,院里一下静了。
王氏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完了……”她嘴唇哆嗦着,脸上那点血色算是彻底没了。
周沉低头,把布包一层层打开。
里头先是一把零零散散的毛票和分票,再往里,是一只旧烟盒。烟盒一掀开,里面放着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票,还有两张借条。
林晚站得近,看得清清楚楚。
借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字,一个是王老三按的手印,一个是王家老二媳妇按的。
刘氏一眼就叫出来了:“哎哟,这不是借条吗!”
“借条?”门口立马有人接话,“她还真借出去了?”
“不是说帮衬吗,原来还记着账呢。”
王氏一听,像抓住最后一点遮羞布,立马抬头喊:“我不是白给!我是借的!他们以后是要还的!”
“借的?”林晚都听笑了,“银元换的钱拿去买地,白面、票、腊肉一样样往外送,到你嘴里成借的了?”
“本来就是借的!”王氏像是终于找到点底气,声音都高了些,“老三家盖房、说亲,都是正经大事。我这个当姐姐的帮一把,让他们打个借条,有什么不对?”
“对。”林晚点点头,“那你借出去的,是你自己的,还是周沉的?”
王氏张了张嘴,一下没了声。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借条是真的,可借出去的东西,不是她一个人的。
周沉低头一张张看。
借条写得不规范,可大概意思都明白。去年冬天借五块,开春借三块,布票两张,粮票三张。往后零零碎碎,还有鸡蛋、白面,记得乱七八糟。
看得出来,王氏不是一回两回往娘家掏。
周沉越看,脸越沉。
院里那些看热闹的,也慢慢品出味儿来了。
“这都不是帮一回了。”
“这是逮着周家老大往死里掏啊。”
“怪不得老大那屋穷成那样,东西都叫人借出去了。”
“借出去?我看八成是肉包子打狗。”
王老三蹲在地上,听见这话,头都快埋裤里去了。他也知道,这些借条按是按了,可真要还,他家哪还得出来。
李桂芬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
她原先还以为,王氏偏心是偏心,可总有个边。现在一看,这哪是偏心,这分明是把老大家当口袋,一把一把往外掏。
周二强也不吭声了,缩在门边装死。
周沉把那几张借条重新折好,捏在手里,抬头看向王氏:“还有吗?”
王氏眼神发直,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问你,”周沉一字一句,“还有没有别的账。”
这回王氏是真慌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了!真没了!就这些……”
“就这些?”林晚扫了她一眼,“你刚才箱子里翻出一堆,床底下又翻出一堆。谁知道你灶膛后头、粮缸底下还有没有。”
“你少污蔑我!”王氏尖着嗓子骂。
“污蔑?”林晚看着她,“那你发誓。要是还有一分一毫瞒着,明儿你娘家那块地就砸你手里。”
这话一下戳中了王氏的死。
她嘴唇抖了抖,竟没敢接。
院里众人一看她这反应,哪还不明白。
还真有。
刘氏都看乐了,拍着大腿道:“弟妹,你这是拿周家当王家的钱匣子啊!今儿要不是翻出来,老大家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养了多少人。”
林晚没接刘氏这话,只看周沉。
今儿这账翻到这儿,已经不只是丢粮、红糖、白面了。
是周沉这些年挣的、攒的、该有的,全叫人一点点挪空了。
这会儿他要是还不醒,那真是没救。
周沉站在那儿,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他袖口发硬的旧棉袄轻轻动了动。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借条和票,脸色静得可怕。
越静,越叫人心里发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明天一早,去王家。”
王老三一听,腿都软了:“外甥,你、你别这样……”
“借条是你按的。”周沉看着他,“东西怎么拿的,怎么给我还回来。”
“可、可我家现在真拿不出来——”
“那就拿地契。”
这三个字一落,王老三脸都绿了。
王氏更是尖叫一声:“不行!”
“为什么不行?”林晚转头看她,“不是借吗?借了不还,拿地抵,不是天经地义?”
王氏被堵得眼前发黑,嘴里直喊:“那是你舅舅家!你们怎么能到这份上!”
“?”周沉看着她,眼神冷得厉害,“我爹留下的银元,你拿去换钱的时候,怎么不说我?”
一句话,砸得王氏彻底没了声。
院里安静得很,连风声都显得远了。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女声——
“哟,这大半夜的,周家可真热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