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点风,吹得人脸发僵。
可这会儿,谁也顾不上冷了。
刚才那句“票”,像针,一下扎破了王氏那点强撑出来的脸面。她下意识按住衣襟那一下,谁都看见了。
人群里先静了一瞬,紧跟着就有人压着嗓子议论开了。
“真有票啊?”
“怪不得捂那么紧。”
“这王氏胆子也太肥了,粮、白面、鸡蛋都敢往外拿,票还敢藏?”
一句一句,跟刀子似的往王氏脸上刮。
王氏脸色发白,手却还按在前没松,嘴上先骂开了:“谁胡说八道!什么票不票的!你们一个个闲得慌,净盯着别人家里这点事嚼舌!”
“嚼舌?”林晚站在一边,慢悠悠开了口,“那你捂什么?”
王氏像被踩了尾巴,猛地抬头瞪她:“我冷!我捂衣裳不成啊?”
“成。”林晚点点头,“你冷归冷,可刚才那人一提票,你这手比嘴还快。怎么,怕风把票吹走了?”
周围有人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王氏脸一下涨红,张嘴就骂:“你个搅家精——”
“够了。”
周沉一出声,四下又静了静。
他站在风口里,脸色冷得像覆了层霜,目光落在王氏按着衣襟的手上:“拿出来。”
王氏眼皮子狠狠一跳:“拿、拿什么?”
“你怀里的东西。”
“我怀里哪有东西!”王氏说着,手却按得更紧了。
周沉盯着她,没说第二遍。
李桂芬在边上看得心惊肉跳,急忙出来打圆场:“大哥,娘身上能有什么东西啊,天也怪冷的,要不先回去——”
“你也闭嘴。”周沉看都没看她。
李桂芬当场噎住,脸一阵红一阵白。
周二强站在边上,眼珠子乱转,眼看火都烧到王氏身上了,他反倒往后缩了半步,生怕再扯到自己。
林晚看在眼里,心里冷笑。
这一家子,平时抱团抱得紧。真出了事,谁都想先把自己摘出去。
“娘。”周沉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拿出来。”
王氏嘴唇直抖,眼神乱飘,就是不敢看他:“你、你现在是信外人,不信你亲娘了?”
“你先把东西拿出来。”周沉没接她这句。
“我没有!”
“没有你怕什么?”
林晚一句进去,王氏立马扭头骂她:“有你什么事!”
“是没我什么事。”林晚抱着胳膊,站得稳稳的,“可刚才你们一家子合起伙来,差点把偷粮的脏水扣我头上。现在轮到你了,就想装没事?”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又往前凑了点。
“就是,让她拿出来看看不就得了。”
“没东西捂那么紧啥。”
“八成真藏了。”
王氏听着这些闲话,脸上那点横劲一点点散了,慌得眼圈都红了。可她还不死心,扯着嗓子哭:“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大儿子娶了媳妇,转头就亲娘搜身——”
“谁你搜身了?”林晚听笑了,“你自己要是清白,把手松开不就行了?”
“你闭嘴!”
“我闭什么嘴?你要是真没鬼,票怎么还没见光?”
一句接一句,王氏的脸都白了。
周沉显然也没了耐心,往前走了一步。
王氏一见他动,像是真怕了,猛地往后退,结果脚下踩到块石头,整个人一歪,怀里“哗啦”一下掉出来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票。
有粮票,还有布票。
风一吹,飘出去一张,正落在李家小子脚边。
人群里顿时炸了。
“还真有!”
“我的天,布票都有!”
“怪不得捂那么紧!”
李家小子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就咋舌:“三尺布票,两张粮票……王婶子,你这藏得够严实啊。”
王氏脸都灰了,扑上去就抢:“还给我!”
李家小子哪敢真捏着不放,赶紧塞给了周沉。
周沉接过去,低头一张张看,脸色越来越沉。
“这是哪来的?”他问。
王氏嘴唇哆嗦:“家、家里攒的……”
“家里攒的?”林晚扯了下嘴角,“家里粮袋都空了,白面没了,鸡蛋没了,腊肉也没了,倒还有票攒在你怀里。你可真会攒。”
周围人又是一阵哄笑。
王氏恨得直咬牙,抬头就瞪林晚,偏偏一句都驳不出来。
周二强一看票都掉出来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低声嘟囔了一句:“我就说藏不住……”
“你说什么?”周沉猛地抬头。
周二强脖子一缩。
“我、我没说啥……”
“说。”
周沉这次声音沉了些。
周二强被盯得头皮发麻,支支吾吾半天,到底还是开了口:“那布票……是前阵子供销社那边换回来的,本来、本来该给大哥做件棉袄……娘说先收着,回头给舅舅家表弟说亲用。”
这话一落,村口彻底静了。
连风声都像停了停。
林晚眼神一下冷了。
给周沉做棉袄的布票,王氏居然想拿去给娘家侄子说亲?
怪不得周沉身上那件黑棉袄又旧又硬,袖口都磨白了还一直穿着。
周沉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手里那几张票被他捏得发皱。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得他眉眼越发沉,像是压了许久的什么东西,终于一点点裂开了。
王氏这会儿是真慌了,扑上去就要拉他:“老大,你别听二强胡说!我是想着你一个,穿旧点也没什么,先紧着——”
“先紧着谁?”周沉抬眼看她。
这句话不高,王氏却一下没了声。
林晚站在一边,看着周沉那张脸,心里忽然明白了。
今晚这事,闹到现在,已经不是半袋粮、几张票的事了。
是周沉这些年被王氏拿走的,怕远不止这些。
她正想着,人群里忽然又有人低低说了一句:“要我说,王氏屋里那口旧箱子,说不准还有东西……”
周沉眼神一沉,猛地转身。
而王氏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