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声音一出来，院里的人都回了头。
门口站着个女人，三十来岁，脸盘子圆，鼻子旁边一颗黑痣，身上裹着件半旧的碎花棉袄，怀里还抱着个手炉，站那儿就像专门掐着点来看戏的。
林晚不认识，可一看她那神情就知道，不是来帮忙的。
李桂芬脸色先变了：“大嫂，你咋来了？”
林晚心里一动。
李桂芬的大嫂。
也就是李家那边的人。
那女人先没接李桂芬的话，眼睛在院里扫了一圈，看到炕边那堆白面、票和借条时，眼睛都亮了一下。她嘴上却还端着，一开口就是阴阳怪气：“我不来，还不知道你们周家闹成这样。大半夜哭的哭、嚎的嚎，隔着半条巷子都听见了。”
刘氏在门边抱着胳膊，最会接这种茬：“那你来得可真巧，再晚一步，这热闹都快唱完了。”
那女人瞥她一眼，没理，转头就冲李桂芬去了：“桂芬，你也是的，站这儿发什么呆？你男人呢？”
李桂芬脸一僵，眼神往旁边飘了飘。
周二强缩在门口，头都不敢抬。
那女人一看就明白了，立马拉下脸：“周二强，我说你也真够出息。大半夜扛粮往外跑，叫人堵村口，连带着桂芬也跟你丢人。你是娶媳妇回来过子的，还是娶回来跟着你遭罪的？”
这话听着像骂周二强，可句句都在给李桂芬撑腰。
李桂芬眼圈一下红了，像终于找着娘家人了，往前挪了半步：“大嫂……”
“你别怕。”那女人拍了拍她胳膊，声音放缓了点，“有娘家人在，谁也别想往你头上扣屎盆子。”
林晚一听，差点气笑了。
这火还没烧到她头上呢，她倒先把盆子准备好了。
果然，下一瞬，那女人就转过头来，目光直直落在林晚身上。
“你就是新进门那个？”
林晚站那儿没动，只抬眼看她：“有事？”
“有事。”那女人把手炉往怀里一拢，下巴微微一抬，“我听说，自打你进门，周家就没消停过。先是偷红糖，后是闹口粮，再是翻箱倒柜。一个新媳妇，刚进门就把一家子搅成这样，也真够能耐的。”
这话一出，院里安静了点。
李桂芬悄悄低下头，嘴角却压都压不住。
林晚明白了。
这是见周家东屋压不住她，李家这边又来一个唱红脸的，想拿“新媳妇不懂规矩”这一套往她头上压。
可惜，她认错人了。
林晚轻轻扯了下嘴角：“你谁啊？”
那女人一愣，像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我是桂芬大嫂，李家长媳。”
“哦。”林晚点点头，“我还当是哪个公社部来了，张嘴就审我。闹半天，是李家大嫂。”
这话一落，门口顿时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那女人脸色一下沉了：“你怎么说话呢！”
“你怎么摆谱，我就怎么说。”林晚看着她，声音不轻不重，“你进我周家的院子，上来先冲我指手画脚。怎么，李家大嫂这名头，比周家的锅都大？”
刘氏“哎哟”一声，笑得直拍腿：“这话说得好。”
那女人脸一阵红一阵白，指着林晚道：“我是在替桂芬说话！她嫁进周家这么些年，没享过什么福，倒先跟着丢人——”
“那你找她男人去。”林晚直接打断她，“周二强扛粮出去卖，赖我了？王氏拿银元换钱贴补娘家，赖我了？你要真心疼李桂芬，就劝她回去把自己男人看紧点，少让他半夜扛粮，别在我面前瞎蹦跶。”
一句接一句，把那女人脸上的皮都撕下来了。
李桂芬脸色也变了，忙拉她：“大嫂，你少说两句……”
“我少说什么！”那女人被顶得下不来台，脾气也上来了，“你看看她那样子！刚进门就敢骑到婆婆头上，以后还了得？我告诉你，这种媳妇，要是搁我们李家——”
“搁你们李家怎样？”林晚往前走了半步。
她个子没对方壮，眼神却压人得很。
“你们李家半夜偷新媳妇红糖？还是拿死去老头子留下的银元贴补娘家？要真是这样，那你们李家门风也不怎么样。”
那女人被她堵得一噎，口都起伏起来。
林晚没给她喘气的机会，继续道：“再说了，这是周家。你要护你李家妹妹，回头把她领走，我不拦。可你要跑我面前摆长嫂架子，先看看你够不够格。”
“你——”
“我什么我？”林晚看着她，“你进门先挑我，那我就把话说明白。周家今天闹成这样，不是因为我能闹，是因为东屋这点烂账本来就烂透了。没我，这箱子照样藏，银元照样换，粮照样偷。你想拿我当挡箭牌，门都没有。”
这回不光门口的人，连周沉都抬眼看了她一下。
那女人脸彻底挂不住了，嘴唇动了半天，愣是没挤出一句像样的话。
刘氏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李家大嫂，你今儿可算踢铁板上了。”
那女人狠狠瞪了她一眼，扭头又想冲李桂芬使劲：“桂芬，你说句话！你就这么看着她骑你头上？”
李桂芬脸一僵，看看林晚，又看看周沉，再看看一屋子盯着她的人，嘴张了又张，最后愣是没敢吱声。
她又不傻。
今晚这火都烧到银元和借条上了，她这时候敢替东屋出头，回头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她和周二强。
那女人一看她这副样子，气得直跺脚：“你个没用的！”
院里一时没人再说话。
夜风吹得门板轻轻晃，东屋里那盏煤油灯也跟着发颤。
就在这时，一直没开口的周沉忽然出声了。
“说完了？”
声音不高，却一下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拽了过去。
李家大嫂心里一紧，嘴上却还想撑：“我就是来替桂芬说句公道——”
“公道？”周沉抬眼看她，脸色冷淡得很，“周家今天翻账，翻的是我周家的东西。你李家的人，伸这么长的手做什么。”
这话一出，李家大嫂的脸顿时又白又青。
她张嘴想回，可还没出声，周沉已经把手里那几张借条抖开，淡淡扫了一眼：“既然你来了，也别白来。正好做个见证。明天一早，我去王家要账——”
他话还没说完，院门外头忽然又响起一道尖利的哭喊声。
“不能去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