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去王家！”
那道哭喊声又急又尖，像是一路跑过来的，尾音都在发抖。
院里的人齐刷刷回头。
林晚站在东屋门口，借着门外挂着那盏昏黄煤油灯一看，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太，头发乱糟糟的，脚上鞋都跑歪了，身后还跟着个瘦巴巴的小媳妇，怀里抱着个哭得打嗝的孩子。
王氏一看见人，脸色更难看了：“娘？你怎么来了！”
林晚心里一嗤。
行。
王家老太太都惊动了。
这下算是凑齐了。
那老太太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进院就冲着周沉扑过去，声音发颤：“沉子！沉子你可不能去！那块地退不得啊！退了你表弟这门亲事就黄了啊！”
说着说着，人就开始抹眼泪，一副真要哭昏过去的架势。
门口那些看热闹的顿时又精神了。
“哟，王家老太太都来了。”
“这是怕明儿真上门要账。”
“亲事、地、银元，全缠一块了。”
林晚站在一边，冷眼看着。
这一家子，真是一个路数。
张嘴不是哭，就是求，再不然就是拿亲情压人。可前头拿周家的东西时，倒没见谁想过周沉也是个人。
王家老太太见周沉不说话，越发急了，脆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沉子啊，你小时候娘死得早，是外婆心疼你，给你塞过鸡蛋，喂过你两口饭啊！你可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表弟打光棍！”
林晚听得眉心都跳了下。
好家伙，这账都能翻到陈年旧饭碗上。
周沉站那儿没动，垂眼看着那只拽着自己袖子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氏像见了救命稻草，赶紧也跟着哭：“老大，你看看你外婆都这么大年纪了，你真忍心她？”
“她？”林晚终于开口了。
她声音不高，却让院里一下静了静。
王家老太太立马抬头瞪她：“有你什么事！这是我们一家子的事！”
“一家子？”林晚看着她，嘴角轻轻一扯，“你们拿周家的银元换钱买地的时候，可没把周家当一家子。现在钱花得差不多了，地也订了，倒想起一家子了。”
老太太被她噎得一顿，随即就要耍横：“你个新媳妇懂什么！长辈说话，轮得到你嘴！”
“轮不到我？”林晚往前走了半步，眼神凉得很，“那你们想让谁说？让周沉继续当冤大头，白面、票、银元一样样供着你们王家？”
一句话，直接把王家人的脸皮扯了下来。
老太太嘴一瘪，又开始抹泪：“老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叫一个外头来的媳妇这么戳我老脸——”
“你老脸要紧，周家的子就不要紧了？”林晚压不给她唱下去的机会，“你儿子买地说亲要钱，就拿我男人爹留下的保命银元去换。怎么，你王家儿孙是人，周家大房就活该饿着？”
门口有人低低“啧”了一声。
这话太直，偏偏又一句都不冤。
李家大嫂站一旁，本来还想嘴，这会儿愣是没敢开口。她算看明白了，今晚谁往林晚面前凑，谁就得挨一顿削。
王家那小媳妇抱着孩子，缩在老太太后头，眼圈红着，小声道：“外婆，要不……要不咱先回去……”
“回什么回！”老太太一把甩开她，还是死拽着周沉不撒手，“沉子！你表弟亲事说到一半，女方都快点头了！地一退，房子起不成，人就跑了！你就当帮帮你舅舅家这一回，成不成？”
王氏也赶紧接上：“就是啊老大，钱都用出去了，你现在去要，这不是着王家去死吗！”
“那周家呢？”周沉终于开口。
他声音不高，却让院里彻底安静了。
老太太愣了愣，没反应过来。
周沉抬眼看向她，一字一句道：“你们买地、起屋、说亲，样样都要紧。那周家呢？我爹留下的银元没了，白面没了，票没了，这些就不算事？”
老太太被问得一噎，眼神躲了躲，嘴上却还是那套：“你年轻力壮，还能挣……”
“我能挣，所以就该养你们？”周沉打断她。
老太太脸色一下变了。
院里那些看热闹的也都不出声了。
这会儿谁都听出来了，周沉是真寒了心。
王氏急得不行，扑上来又要扯他：“老大，你别这么说！他们是你亲外家——”
“亲外家？”周沉看着她，眼底冷得吓人，“我爹在的时候，他们来借。爹没了，他们还借。借到最后，银元、票、白面，全成了他们的。那我算什么？”
王氏张了张嘴，眼泪掉下来，愣是一句都接不上。
林晚站在旁边，心口也跟着发紧。
不是心软，是替周沉堵得慌。
这些话，他大概压了很多年。以前没人替他翻，他也不问。现在账摆出来，一桩一件，全扎在眼前。
王家老太太眼见软的不成，脸色一沉，索性开始摆老辈谱：“沉子，我是你外婆！你今天要真去王家债，那就是忤逆！”
“忤逆？”林晚听笑了，“你们拿周家的命钱去贴王家，倒不算忤逆。现在不让你们吸血了，就叫忤逆。你们王家这道理，可真会挑着讲。”
老太太气得手都抖了：“你闭嘴！”
“她不用闭。”周沉淡淡开口。
这话一出，林晚眼神一顿，抬头看他。
周沉没看她，只看着王家老太太，声音平得发沉：“她说得没错。”
王氏和老太太的脸，一起白了。
“明天一早，我去王家。”周沉继续道，“地退不退，钱拿不拿得回来，我都要去。”
“你敢！”老太太猛地拔高了声音。
“谁拦着，”周沉抬起眼，目光扫过王氏，又落到王老三脸上，“谁就一起还。”
这话砸下来，院里彻底没声了。
王老三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了。
王氏也愣住了，像头一回知道，自己这个大儿子狠起来，是真不认她哭也不认她闹。
林晚心里那口气，总算又顺了些。
她正要开口，忽然瞥见李桂芬脸色不太对，手死死按着衣襟口，眼神一个劲儿往东屋炕上那堆东西瞟。
下一瞬，李桂芬怀里忽然“啪”地掉下来个小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