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
李达康盯着桌上那份由光明区宣办连夜发出的《关于警惕冒充市委领导伪造公文进行工程诈骗的预警通报》，以及市公安局刚送来的案情简报。
通报里字字句句都在歌颂他“清正廉洁、坚守底线”，强烈谴责犯罪分子伪造手令的恶劣行径。
李达康站起身，一脚将旁边的实木废纸篓踢得粉碎。木刺飞溅，散落一地。
这完全是把他的脸按在地上摩擦，还要让他自己鼓掌叫好。
他彻底陷入了死局。那张条子确实是他两个月前为了赶进度随手批的。现在承认？等同于向省纪委自证严重，公然预国家重点工程招投标。不承认？那个姓王的就彻底坐实了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罪和巨额行贿罪，十年起步。
桌上的红机响了。
李达康接起电话，市公安局局长在那头请示工作。
“李书记，光明区移交的案子我们正在审，嫌疑人一直嚷嚷那是您的亲笔批条，您看这事……”
“荒谬至极！”
李达康厉声打断，音调拔高。
“我平时是怎么要求你们的？对这种打着市委旗号招摇撞骗、破坏京州营商环境的犯罪分子，绝不能手软！告诉办案人员，必须按照伪造公文诈骗案，从严从快办理，把案子办成铁案！”
挂断电话，李达康重重地坐回真皮座椅，口剧烈起伏。这口窝囊气，他必须找人撒出来。
京州城南，山水庄园。
豪华包间内，赵瑞龙听完手下的汇报，抬腿一脚将面前的钢化玻璃茶几踹翻。
酒瓶、果盘碎了一地，酒水流淌在地毯上。
“抓我的人？扣我的钱？”
赵瑞龙指着满地狼藉，破口大骂。
“他孙连成算个什么东西！真以为背了几条破法律就能在汉东省横着走？一百万的打点费连看都不看，直接把人送进局子，这是铁了心要跟我赵家作对！”
旁边的心腹低着头，不敢接话。
赵瑞龙来回踱步，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不管用什么关系，什么门路，三天之内，我要让孙连成这身皮扒下来！我要让他跪在山水庄园门口求我！”
深夜，京州市委办公大楼依旧灯火通明。
市纪委书记张树立被紧急叫到了李达康的办公室。
李达康离开办公桌，背着手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树立同志，光明区最近的动静太大了。一个区长，不把心思放在经济建设上，天天搞这些哗众取宠的动作，严重影响了京州市的发展大局。”
张树立站在沙发旁，顺着话茬往下接。
“李书记说得对，孙连成同志最近的工作作风确实存在很大问题，基层部怨声载道。”
李达康转过身，盯着张树立。
“光有怨声不行，得有动作。市纪委作为监督部门，不能总当泥菩萨。对于这种破坏政治生态的部，必须重拳出击。”
张树立心领神会。
“前段时间我们信访室正好收到几封关于孙连成的匿名举报信，反映他生活作风存在问题，并且在光明峰整改期间涉嫌、打击报复企业。”
“很好。”
李达康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
“明天一早，市纪委牵头成立高规格联合专案组，对孙连成展开突击审查。有问题查问题，没问题也要让他停职反省，把光明区的水给我端平了。”
张树立点头应下，转身出门安排。
次上午，光明区政府大楼。
孙连成站在四楼办公室的窗前，手里端着新泡好的枸杞茶。
院门外，三辆挂着市纪委牌照的黑色面包车正气腾腾地驶入大院。
他吹了吹水面上的枸杞，喝了一口温水，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拨通了妻子周敏的电话。
“老孙，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按最高防御A计划行事。”
孙连成只说了这简短的一句话，便挂断了电话。
这帮人的行事风格他太清楚了。明面上的规矩他们玩不过，必然会动用体制内的器——纪委审查。
他用十一年的清贫生活、七本精确到菜市场一葱的账本，等的就是这一天。
秘书小沙推门进来，急得满头大汗。
“区长，市纪委的人来了，带队的是张树立书记，气势汹汹的，已经到一楼大厅了。”
孙连成放下保温杯，理了理衬衫衣领。
“慌什么。来者是客，咱们得尽地主之谊。你去通知后勤，立刻把一号会议室腾出来，那间采光最好，办公设施最全。空调温度调到24度，给专案组的同志们准备好茶水和水果。”
小沙愣在原地，完全没反应过来。
“还愣着什么？马上去办。另外，让宣办赶紧去定做一条横幅，红底白字，要大。上面写：热烈欢迎市纪委联合专案组莅临我区开展深度廉政体检。挂在一号会议室门口。”
小沙咽了口唾沫，赶紧跑出去落实。
一楼大厅，张树立带着十多名练的纪检办案人员，板着脸往电梯口走。
他们这趟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准备直接把孙连成带走，给光明区来个下马威。
电梯门刚开，张树立就看到孙连成满面春风地站在里面。
“哎呀，张书记！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们市纪委的同志盼来了！”
孙连成大步跨出电梯，双手紧紧握住张树立的右手，用力摇晃了两下。
张树立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猝不及防，原本准备好的严厉措辞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孙连成同志，我们这次来是……”
“我都清楚！”
孙连成热情地打断了他，拉着他往楼上走。
“市委对我们光明区部的关心和爱护，我深感五内。廉政体检就是治病救人，我坚决拥护市委的决定，绝对全力配合审查！”
张树立身后的纪检部们面面相觑。他们办案这么多年，见过哭天抢地的，见过负隅顽抗的，唯独没见过敲锣打鼓欢迎纪委来查自己的。
一行人被孙连成领到了四楼的一号会议室。
会议室门口，一条崭新的红底白字大横幅已经挂了起来。
“热烈欢迎市纪委联合专案组莅临我区开展深度廉政体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