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会散了之后,孙连成没有参加午餐。
市委食堂的工作餐标准是每人三十五元,但他带了饭盒——早上出门前装的白米饭配昨晚剩的炒土豆丝,用微波炉转了两分钟,坐在车里吃完。
下午的工作流程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批了七份文件,接了三个部门的汇报电话,签发了两份例行公函。五点二十八分,他关掉电脑,收拾桌面,把保温杯装进公文包。
五点三十分,打卡,下楼,出门。
帕萨特没有往家的方向开,而是拐进了光明区最大的农贸市场。司机老刘在门口停稳车,孙连成摆摆手让他先走,自己拎着一只折叠环保袋钻进了市场。
下午五点四十分的农贸市场正是尾市,摊贩们开始甩货。水产区最东头那家老张冻品铺子前面挂着手写的纸牌——"带鱼,原价十八,现价十二"。孙连成挑了两条,又在隔壁菜摊买了一把小青菜和半斤豆腐,总共花了十九块五。
他步行回家。
光明区政府家属楼建于九十年代初,六层红砖结构,没有电梯,外墙的涂料已经起皮剥落了大半。孙连成住四楼,三室一厅,八十六平。楼道声控灯坏了两盏,他摸黑爬了两层才踩到有光的台阶。
门开了,客厅里传来炒锅热油的声响。
他老婆周敏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溅着几点油渍,伸手接过塑料袋,翻了翻里面的东西。
"带鱼打折的?"
"尾市价,十二一斤。"
周敏把带鱼放进水池解冻,顺手从冰箱门上的磁吸夹子里抽出一个巴掌大的硬壳笔记本。封面贴着一张打印的标签,上面写着"2014年度家庭收支明细"。
她把今天的菜市场小票从孙连成手里接过来,展平,在背面用圆珠笔标注期和品类,然后翻到本月的支出页,用胶棒仔仔细细粘了上去。
"带鱼十二,青菜三块五,豆腐四块,合计十九块五。"
她在旁边的空格里写下数字,用计算器按了一遍总数,核对无误,合上本子,重新夹回冰箱门上。
这个习惯她保持了十一年。从孙连成当科长开始记,一直记到副厅级,一天没断过。每月收入精确到工资条上的小数点后两位,每笔支出精确到菜市场一葱的价格。十一年的流水汇总成七本账册,锁在卧室衣柜最底层的铁皮文件盒里。
这套账本比任何银行流水都经得起查。
孙连成换了拖鞋进屋,周敏一边给锅里添水,一边回过头。
"老孙,小雨中考的事你想过没有?她班上家长都报了那个考前冲刺班,一期两万,据说押题特别准。李老师私下跟我讲,不报的基本上就是放弃重点高中了。"
她把灶台上的火调小,转过身靠在台面上。
"你好歹也是个区长,能不能找找关系,让培训那边给打个折?人家张主任的孩子直接免费,就因为他爸跟机构老板认识。"
孙连成坐在餐桌旁,拧开保温杯续了点热水。
"《义务教育法》第二十九条,教师在教育教学中应当平等对待学生,不得以任何名义设立重点班。《关于规范校外培训机构发展的意见》第四款,校外培训机构不得超纲教学、提前教学、强化应试。"
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拍了拍盖子。
"那个冲刺班本质上就是违规超纲培训,我去找关系打折,等于变相支持违规办学。小雨要是凭本事考不上,那就考不上,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周敏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
"你可真行,跟你女儿的前途讲法条。全京州的副厅级部里头,就你家孩子上不起两万块的培训班。"
孙连成没接嘴,端着保温杯进了书房。
周敏盯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但晚饭之前,她还是从洗衣机里捞出三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短袖衬衫,按深浅分开搭在阳台的晾衣架上,领口朝外,袖子捋平,间距一致。
吃完饭,孙连成回到书房收拾公文包。拉开主仓拉链,把白天用剩的文件归拢到一起,手指碰到底部滚动的两支中性笔。
笔杆上烫着金字——"光明区人民政府"。
他翻出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单位用笔两支,误带回家,明归还后勤处。"便签贴在笔上,两支笔并排放进包的前袋,拉链拉严。
客厅里,电视正在播省台晚间新闻。主播用标准的腔调念着导语——"今天上午,省委召开扩大会议,专题研究全省重点工程推进与部作风建设问题……"
孙连成端着保温杯从书房出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了半边,盯着屏幕看了三十秒。新闻没有点名,也没有提光明峰,但那句"重点工程推进"四个字已经说明问题——省委层面的角力还在继续。
他回到书房,打开那台用了六年的联想笔记本电脑。
桌面上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双重密码加指纹验证。文件夹内分门别类存放着近两个月积攒的全部核心材料——六十张整改单的高清扫描件、五家分包商退场合同的电子副本、法务公证书、省建筑设计院的鲁班奖推荐函、以及韩组长暗访期间光明区配合提供的所有执法文书备份。
他把文件夹完整复制到一只新U盘里,用防拆贴封口,放进书桌最底层抽屉。然后又将同一批文件通过加密邮箱发送到自己另一个私人邮箱,设置了阅读密码。
三重备份。本地硬盘一份,实体U盘一份,云端一份。
做完这些,他从铁皮文件盒里取出周敏保管的七本家庭账册,和自己打印的历年工资流水、个人所得税完税证明逐年比对。
2003年至2014年,十一年间,家庭总收入一百四十七万六千三百二十元。总支出一百四十二万一千八百零五元。银行存款余额五万四千五百一十五元。
没有来源不明的进账,没有超出收入水平的消费记录,没有任何一笔无法解释的资金往来。
他把账册按年份重新码好,锁回文件盒。
最后一件事。
孙连成新建了一个加密文档,文件名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编号。里面只有几行字,是他据前世对李达康行事风格的判断,列出的三种可能——组织部约谈施压、纪委突击审查个人财务、以及借部考核名义启动民主测评。
每一种可能后面,对应着简短的应对方案和需要调取的法规条文编号。
他把文档保存,关机,合上笔记本。
洗漱用了十二分钟,和平时一样。牙刷是超市促销买一送一的中华牌,毛巾是去年单位工会发的劳保用品。
晚上十点三十分,孙连成关了床头灯。
窗外,光明区老城区的路灯从四楼的高度看过去,稀稀落落的,有两盏还在闪。远处隐约传来火车过道口的汽笛声,拉得又长又闷。
孙连成用胳膊捅了捅身边的周敏,“来运动会。”
周敏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最近你是咋了,天天晚上都要,以前缠着你你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