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义珍端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茶水洒出来几滴,他完全没察觉。
六亿五千万这个数字堵在嗓子眼里,他还没来得及组织反攻的措辞,投影幕布上已经切换了画面。
第二张图片铺满了整块屏幕——一幅横向展开的电子长卷,密密麻麻的签名和鲜红的手印从左端一直延伸到右端,滚动播放了将近十秒都没到头。
页眉处印着一行标题:《光明区百万群众关于光明峰工地零扬尘零噪音整改措施的感谢联名书》。
孙连成站在投影幕前,保温杯搁在作台边上,双手自然交叠。
“整改期间,光明峰周边三个居民社区的扬尘投诉量从每天平均四十七件降为零。夜间施工噪音投诉从每周三十二件降为零。光明区信访办的同志们把这份感谢联名整理成了电子档,签名群众总计九万七千四百人,覆盖周边十一个社区。”
他把翻页笔往桌上一放。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保护群众利益就是最大的政治大局。丁副市长,您说停工影响了京州的发展——我想问一下,这九万七千多个签名背后的老百姓,算不算京州的发展?”
会场里没人接话。
李达康坐在主席台正中间,右手搭在那沓GDP报表上,搭了足有七八秒,始终没有翻动。他准备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训诫词——从“政治站位不高”到“缺乏担当精神”,一共一百多句,每一句都是冲着孙连成去的。
现在这些话全堵在了半路上。
六亿五千万的国资窟窿,加上九万多群众的红手印,这两样东西往台面上一摆,谁要是还能面不改色地喊出“停职反省”四个字,那就不是追责了,是给自己挖坑。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没有出声。
投影幕布再次跳转。
第三张画面出现的时候,会议室后排有人把茶杯磕到了桌沿上,磕出一声脆响。
那是一份正式的推荐批复函,抬头印着“汉东省建筑设计院”的院徽,编号、期、签章一应俱全。核心内容被加粗标红,占据画面中央——
**《国家鲁班奖·京州光明峰基础工程推荐批复》**
落款处盖着省建筑设计院的技术鲜红钢印,签发人一栏写着:秦正邦。
孙连成把这张画面定在屏幕上,没有做任何补充说明。
不需要解释。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清楚鲁班奖意味着什么——那是中国建筑工程领域的最高荣誉,一个地级市能拿到一次,足够写进地方志吃二十年红利。
对于把经济数据和政绩看得比命还重的李达康而言,这张推荐函的含金量,远不是几个月工期延误能比的。
李达康的后背靠上了椅背,左手无意识地松开了攥了半天的钢笔。笔杆上的金属卡扣已经彻底断了,掉在桌面上滚了两圈。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会议室的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张树立的秘书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西装前襟敞着,领带歪到一边,手里捏着一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贴着机要室的红色密封条。他从后排绕过来,弯着腰快步走到主席台,把信封递到李达康面前。
“李书记,省委机要刚到的急件,指定您亲启。”
全场七十多个人的视线跟着那只牛皮纸信封移动,最后停在李达康的手上。
李达康撕开密封条,抽出里面的文件。
红色的省委抬头映入眼底,标题第一行——
**《关于表彰京州光明区首创“阳光防腐与高质量建设同步机制”的决定》**
文件末尾,省委主要领导的批示用黑色钢笔写了两行字,字迹端正有力。
李达康把那两行批示读了三遍。
他合上文件的动作很慢,慢到坐在前排的几个常委都看出了不对劲。然后他把文件正面朝下扣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整个人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第六秒,他坐直了身子,伸手把面前那沓GDP报表往旁边一推,推到了桌角最远的位置。
“好!”
这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突然切换频道的果决。
他转头看向主席台左侧。丁义珍正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之前那份控诉孙连成的材料,整个人僵在原位。
李达康开口了,声调比刚才训话时更硬,每个字都砸得铿锵。
“丁义珍同志!你作为光明峰总指挥,不懂工程质量基本常识,盲目追求施工进度,签发毫无法律依据的所谓豁免备忘录,险些酿成重大质量事故!六亿五千万的国资损失,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丁义珍手里那份材料掉在桌上,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李达康没给他喘气的机会。
“会后立刻写出深刻书面检讨,交市委办存档。光明峰的后续推进方案,由市委讨论过后进行确认!”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扫了一圈全场。
“同志们,省委对光明区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肯定。刚才那份文件,是省委专门下发的表彰决定,明确要求在全省范围内推广光明区'阳光防腐与高质量建设同步推进'的先进经验。”
他拿起那份省委文件,展开,开始宣读。
读到第三段的时候,他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从主席台中央扩散开来,先是前排几个常委跟上,然后是第二排的区县部,最后是后排的列席人员。七十多个人拍出来的动静在会议室里来回碰撞,比空调的嗡嗡声响亮得多。
有几个消息灵通的部拍得格外卖力,手掌都拍红了。
孙连成站在投影作台旁边,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多余动作。掌声持续了将近半分钟,他既没有鞠躬致意,也没有谦虚摆手,更没有朝主席台投去任何感激的表示。
他弯腰把U盘从接口上拔下来,装进公文包侧兜,拉上拉链。公证书和推荐函的纸质件被他理齐,放进包的主仓,按了一下磁扣。
然后他走回第二排右侧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枸杞水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
他抬起左腕,看了一眼那块老卡西欧的液晶显示屏。
11:59。
他把保温杯盖拧紧,朝主席台方向礼貌性地点了一下头,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
“各位领导,十二点整了,到了吃午饭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