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区信访局的主任办公室不大，二十来平，朝北，采光差，光灯管有一坏了，没人修，屋里半明半暗。
丁义珍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堆着几摞没拆封的投诉卷宗，最上面那摞已经积了一层薄灰。他从昨天下午报到至今，一页纸都没翻过。
桌角放着一只搪瓷茶缸，是信访局后勤从储物间翻出来的，缸壁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掉了两个。
前天他还坐在市政府那把真皮大班椅上，面前摆着套青花瓷茶具，秘书端茶倒水随叫随到。现在这间屋子连个饮水机都没有，喝水得自己去走廊尽头接。
手机在桌上嗡嗡振了一下，是赵瑞龙那边的人发来的短信——"公子说了，别急，过阵子活动活动。"
丁义珍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活动活动，说得轻巧。他心里盘算着京州市委那帮旧部的联系方式，翻了翻通讯录，拇指在几个名字上滑了两遍，到底没拨出去。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响。
信访局的前台科员小马从窗户往外瞟了一眼，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院门外，车上下来三个人——打头的提着保温杯和公文包，后面跟着秘书小沙，以及一个扛着摄像机的年轻人。
小马拿起桌上的内线话机拨了主任办公室。
"丁主任，区长来视察了。"
丁义珍搁下手机，从椅子上站起来，扯了扯衬衫下摆。信访局的走廊窄，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孙连成已经自己上来了。
没鸣喇叭，没提前打招呼，没让门卫出来接，更没让信访局摆茶杯备果盘。就这么走进来了。
"老丁！"
孙连成隔着半条走廊就招呼上了，保温杯往左手一换，右手主动伸了过来。
"恭喜恭喜啊，履新大吉。信访工作是党和群众之间的桥梁纽带，组织把这副重担交给你，是对你能力的充分信任。"
丁义珍的手被握了整整三秒。孙连成的掌心燥温热，力道不大不小，笑容真诚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孙区长客气了，我初来乍到，还得多向基层同志学习。"
这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丁义珍自己都觉得发涩。两个月前他在这个人办公室里拍桌子甩文件，现在得对着这张笑脸说"多向基层同志学习"。
孙连成松开手，没上楼进办公室，转身往一楼办事大厅走。
"老丁，我今天来不是坐办公室喝茶的。省纪委那份表彰决定你看了吧？里面提到要在全区推广阳光服务机制，信访局是联系群众的第一窗口，我得亲眼看看。"
信访局一楼的办事大厅不算小，但装修明显是十几年前的标准。墙皮泛黄，地砖缝里嵌着灰垢，头顶的吊扇嘎吱嘎吱转着，空调外机的管子从墙洞里伸出去，用胶带缠了好几圈。
大厅正中间一排矮墙隔出了四个接待窗口，窗口里面是工位，外面是等候区。几个来办事的群众坐在靠墙的塑料凳上，有人翻着手机，有人抱着一摞材料发呆。
孙连成在最左边一号窗口前停下了脚步。他把公文包递给小沙，从里面抽出一把折叠式工程钢卷尺，蹲下身子，把卷尺拉开，尺头抵在地面瓷砖上，钢尺贴着窗台外沿笔直立起来。
摄像机跟上了。
"六十厘米。"
孙连成把刻度读了出来，声音不大，但大厅里安静，听得清清楚楚。他收起卷尺，起身，从公文包侧袋里掏出一份文件。
"《国家信访局关于加强信访接待场所规范化建设的指导意见》，第三章第十一条，明确规定——信访接待窗口台面高度应不低于80厘米，同时应在窗口外侧配备固定座椅和书写台面，方便来访群众填写材料。"
他把卷尺往窗台上一搁，手指点了点窗口外面光秃秃的地面。
"台面矮了二十厘米，座椅没有，书写台面也没有。来访群众要办业务，得弯腰弓背趴在这个六十厘米高的窗台上说话。老丁，这个窗口不是服务群众，是折腾群众。"
丁义珍站在旁边，脸上那点勉强凑出来的笑意已经撑不住了。
"孙区长，实话说，这个窗口的问题历史遗留已久，不是一天两天了。局里经费有限，年初打了改造报告，区财政一直压着没批。"
孙连成把保温杯搁在窗台上，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表格，展开铺在台面上——光明区本季度各部门财政拨款审批明细。密密麻麻的数字列得整整齐齐，信访局那一栏用荧光笔画了标记。
"本季度区财政给信访局的办公经费预算已经足额拨付，上个月刚划了最后一笔。年初报告我查过了，区财政的回复是信访局自行调配优先项。你说经费紧张——"
他把表格往丁义珍面前推了推。
"是紧张，还是没当回事？"
丁义珍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渗出了细汗。这份拨款明细是财政局内部数据，孙连成能随手掏出来，说明今天这趟"视察"本不是临时起意。
办事大厅里几个等候的群众已经聚了过来，手机举起来三四部，对着这边拍。
孙连成环顾了一圈大厅，回过头来。
"既然经费已经到位，改造方案就抓紧落实。但在新窗口改造完成之前，信访工作不能停，群众的合法诉求不能拖。"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支笔，在随身的工作手册上写了几笔，撕下来。
"从今天开始，丁主任每天在窗口外侧蹲姿办公两小时，亲身体验群众在不合规窗口前办事的实际感受。摄像同志全程记录，每打卡存档。体验结束后，请丁主任撰写一份不少于三万字的《信访接待服务宗旨专项心得》，交区政府办公室备案。"
丁义珍攥着那张手写通知，手背上的青筋一凸出来。
"孙连成，你——"
"红头文件第十一条白纸黑字摆在这里，摄像机也一直开着。"
孙连成端起保温杯，吹了吹枸杞。
"老丁，你要是觉得这个安排不合理，可以书面提出异议，走正式的行政复议程序。流程我让小沙帮你打印一份。"
六十厘米高的窗台前，前副市长丁义珍僵在原地，进退不得。
身后传来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几个排队办事的老头老太太拍着巴掌，有个大爷扯着嗓子来了一句。
"这位领导，我在这窗口前弯了八年腰了，该你试试了！"
大厅里笑声四起。
孙连成没有多留。他把公文包交还给小沙，保温杯拧紧盖子，点了点摄像师示意收工，抬腿往大厅门口走。
帕萨特前排副驾上，手机响了。小沙接起来，听了几句，捂住话筒转过头。
"区长，市委办的电话，说李达康书记要求你今天下午三点带着公章去找他一下。"